听月楼暖灯摇曳,丝竹缠绵不绝,漫溢一室温柔靡丽。
舞池中央,苏栖月衣袂翩跹,素白舞裙随动作流转细碎光泽,白纱覆面掩尽真容,只露一双秋水眼眸,刻意漾开风月情波,勾得人心神摇曳。
她早已在抬眸刹那,看清了高台立着的那人。
谢却山。
他一身黑衣冷峭,立在灯火阴影里,周身寒意森然,眼底压着翻涌的怒与痛,宛若一块千年寒冰,静静凝望着她。
她知晓他在气什么,痛什么。
他将她藏于府邸、护于羽翼,步步周全、万般谨慎,恨不得替她挡尽世间所有风波险难。却不知她早已暗中布局,悄悄离府,匿入听月楼,以身设局,步步屠谋。
而今夜坐在雅台主位的男子,正是那位听闻她盛名、彻夜难眠、执意前来的北凛公子。
公子身居显贵,生来坐拥权势富贵,阅尽人间绝色,却独独对这听月楼神秘纱面花魁念念不忘。他知她性傲难驯,不肯屈从权贵,故而不愿强硬相逼,便借谢却山温润稳妥之名,让其代为劝说,自己悄然同来,只为亲睹她舞姿风华。
雅台之上,公子目光灼灼,牢牢锁在舞池那道纤影之上,贪恋之色毫不遮掩。
一侧的谢却山,心口早已被反复凌迟。
他冷眼看着她故作风情、摇曳起舞,看着她亲手走出他给的安稳牢笼,一头扎进最腌臜凶险的风月棋局。愤怒、心疼、酸涩、无奈层层绞缠,压得他寸寸窒息。
可他是暗藏敌营的卧底,身份如刃架颈,半分情绪都露不得。
舞乐将歇,余音绕梁。
苏栖月眸光微转,避开公子灼灼视线,悄然落定在谢却山身上。
而后,她踏着轻盈舞步,一步一步,缓缓拾阶而上,朝着高台靠近。
步步温柔,步步藏锋。
临近身前,无人察觉她细微的动向,唯有谢却山周身肌理骤然紧绷,心底慌意骤起。
下一瞬,苏栖月微微倾身,借着舞势近身,纤细微凉的指尖,极轻极快地自他紧绷下颌线上轻轻一撩而过。
那触碰温柔至极,轻如落雪,转瞬即逝。
一缕清冽干净的暗香随之漫开,悄然钻入他鼻息。
无声无息,只诉给他一人听。
——我一切安好,勿忧,勿阻。
谢却山长睫狠狠一颤,眼底冰封的怒意骤然碎裂大半。
原来她不是任性妄为,不是自甘堕落。
她是在赌,在筹谋,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独自布下杀局。
她瞒着他,是怕他牵扯其中、进退两难,是怕他卧底身份凶险,一丝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她宁愿让他误会、让他心寒、让他冷眼相看,也不愿将他拖入这盘死棋。
刹那间,满腔怒火尽数化为汹涌的、无处可泄的心疼。
可他依旧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死死立在原地,装作漠然陌路。
撩过下颌的指尖温柔收回,苏栖月眸光瞬间一转,褪去对谢却山的隐晦暖意,再度覆上风月场独有的柔媚多情。
她侧身取过案上一盏白玉酒杯。
杯中酒液澄澈透亮,清浅如水,无色无味,寻常人根本辨不出分毫异常。
无人知晓这是她耗费多日精心调配的阴柔秘毒。
此毒最是刁钻阴狠——并非一饮毙命,需长期频繁投喂、日积月累,方能慢慢侵噬经脉气血。
若是偶尔一饮、中途断绝,毒性便会悄然消散,毫无作用。唯有日日侵染、次次不离,才能慢慢让人心神亢奋、气血虚浮,继而四肢疲软、气力渐失,最终经脉僵死、周身瘫痪,沦为无法动弹的废人,无迹可查,无药可解。
这是最适合近身刺杀、温柔蚀骨的杀局。
也是她蛰伏听月楼,唯一能寻到的、不动声色的复仇破局之法。
苏栖月双手捧杯,屈膝浅递至公子身前,声线软糯婉转,温柔得恰到好处:“公子盛名远扬,今夜驾临小楼,是小女子荣幸。薄舞一曲,薄酒一盏,敬公子。”
公子凝眸看着她。
纱面遮容,眼波含情,身姿柔软绝代,让人心头大动。
可他久居上位,生性多疑审慎,纵然色迷心窍,依旧留着几分戒心。
眼前女子傲骨闻名,向来拒人千里,今日却主动近身献酒,太过温顺,太过刻意。
他指尖悬在杯沿之上,迟迟未接,眸色沉沉,带着明显的迟疑与忌惮。
风月绝色迷人,可绝色之下,往往藏着致命凶险。
他不敢轻易入口。
气氛微滞,暗流涌动。
苏栖月眼底神色未变,心中早有预料。
权贵之人,最是惜命多疑。
她不惊不慌,唇角噙着浅浅柔笑,顺势微微俯身,柔弱无骨的身姿轻轻一落,稳稳坐在了公子的腿上。
温香软玉入怀,发丝轻垂,暗香萦绕,极致亲昵的姿态瞬间冲散了满室凝滞的戒备。
她一手稳稳托着毒酒,一手轻搭他肩头,侧脸贴近他耳畔,气息温柔撩人,软软呢喃:“公子莫非……信不过小女子?”
娇媚入骨,温存绕身。
美人在怀,柔情缱绻,所有的猜忌迟疑,在这一刻被温柔瓦解大半。
而身侧立着的谢却山,眼睁睁看着这刺眼至极的一幕。
看着他护若珍宝的人,主动近身敌侧,以色诱敌,以温柔藏杀机,日复一日、次次投喂,用最卑微最磨人的方式,赌上自己的清白与性命,布下一场漫长的毒杀棋局。
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是一时冲动,她是打算日复一日,长久周旋,日日饲毒。
一想到往后无数日夜,她都要这般强忍屈辱、近身逢迎、强颜欢笑、以身饲局,谢却山心口便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四肢百骸都在发冷发颤。
他不能拦,不能问,不能拆穿,不能流露半分异样。
只能冷立一旁,沉默看着她步步涉险,日日煎熬。
灯影晃眼,风月温柔。
怀里是藏刀美人,身侧是隐忍故人。
一场无人知晓的慢性绝杀,自此,缓缓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