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霜消融。
别院之内,帝王早已在天亮前带着满心虚妄的温存错觉悄然离去,临走时眼底是势在必得的痴迷,全然不知自己沦为旁人棋局中最荒唐的一枚棋子。
庭院重归死寂,只余下晚风掠过青石的残凉,和空气里一丝极淡的、属于外人的陌生气息,肮脏又灼人。
苏栖月送走所有人影,关上院门的刹那,方才所有隐忍的温婉、羞怯、顺从的假面,瞬间寸寸褪去。
眉眼间的柔和尽数冰封,只剩彻骨的寒凉与生理性的厌恶。
方才近身相对、步步紧逼的触碰,帝王灼热贪婪的目光、意欲抚来的指尖、近在咫尺的压迫气息,无一不让她胃中翻涌作呕。
她半点都容不得这般污秽沾染自身。
更容不得那肮脏之人,碰过她分毫。
她快步冲进厢房,直奔水盆架前,动作急促且慌乱,全然失了往日的从容镇定。
铜盆盛着微凉的清水,澄澈透亮。
苏栖月垂眸,抬手浸入水中,用力搓洗着自己的双手。
力道极重,近乎自残的擦拭,指腹反复摩挲掌心、指缝,一遍又一遍,冷水冲刷肌肤,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凉,只疯狂想要洗去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余痕,洗去那陌生人留在她身上的半点气息。
她腕间那串血珀手链还稳稳戴着。
昨夜谢却山亲手赠予的生辰礼,温润贴合肌肤,是她这步步深渊里唯一干净、温柔、赤诚的东西。
也正因如此,她更不能让半点污浊玷污这份温柔,不能让旁人肮脏的触碰,脏了他赠她的物件,脏了他护她的心意。
水声簌簌,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洗得极用力,指尖被冷水泡得泛红,肌肤搓得微微发烫,依旧没有停下半分。
心底的厌恶、排斥、恶心,层层堆叠。
她一心沉溺在自己的洁癖与抵触之中,满心都是方才帝王近身的肮脏画面,全然没有察觉——
房门之外,一道颀长黑影,早已伫立许久。
谢却山立在廊下,身形挺拔如松,周身却笼罩着一层密不透风的沉沉寒戾。
暗卫方才传回的每一字每一幕,尽数刻在他心底。
微服私访、深夜逼仄、近身纠缠、咫尺相迫……
他看不见画面,却能凭寥寥数语,脑补出所有让他肝胆发寒、妒火焚心的场景。
他眼睁睁看着她瞒着他,独自赴这肮脏局,独自承受旁人的觊觎轻薄,独自用自己的清白与名节,布下这致命陷阱。
更让他心口骤然绞痛、戾气疯涨的是——
那个坐拥天下、色令智昏的君王,碰了她的手。
碰了他护在掌心、舍不得惊、舍不得伤、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的苏栖月。
他昨夜彻夜难眠,小心翼翼为她寻来极品血珀,惜她生辰孤苦,怜她身世飘零,忍尽猜忌与后怕,只想护她岁岁安稳,岁岁平安。
可转身,她便瞒着他,孤身入泥沼,被旁人污秽触碰。
妒意像燎原烈火,顺着血脉焚烧四肢百骸,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他常年克制的理智。
他没有出声,没有迈步。
只是静静站在门口,无声凝视着屋内疯狂洗手的少女。
他看着她近乎偏执的清洗,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厌憎,看着她宁可冻伤自己、搓红指尖,也要洗去那一丝痕迹的执拗。
他知道,她不是不自重。
她是太干净。
心干净,骨干净,底线干净,容不得半分龌龊沾染。
可越是知晓,他心底的疼与怒,便越是交织纠缠,虐得人寸寸窒息。
疼她被迫以身入局、受尽轻薄。
怒她事事瞒他、独自硬扛、把所有脏水所有委屈,全部自己吞。
房间里只有哗哗水声。
苏栖月心神高度集中,所有感官都停留在自己泛红的指尖上,丝毫未察觉身后凝滞到窒息的气场。
她反复揉搓,直至掌心的凉意彻底浸透肌理,直至那一丝残留的陌生气息彻底消散,才微微喘了口气,准备抬手拭干水渍。
就在她力道微顿、心神松懈的一瞬——
她猛地下意识回过头。
下一瞬。
呼吸骤然骤停。
逆光的房门口,谢却山静静立在那里。
晨光落在他身后,将他整个人衬得沉如寒渊,眉眼隐在淡淡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却透着铺天盖地、席卷四野的死寂冷戾。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究竟看了她多久。
漆黑的眸子沉沉凝着她,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像是结了万年寒冰的深潭,底处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濒临失控的狂怒与醋意。
四目相对。
一瞬死寂。
水声戛然而止。
风停,声息止,所有细碎的动静尽数湮灭。
苏栖月保持着回头的姿势,湿漉漉的双手悬在半空,指尖泛红滴水。
那一刻,她清晰无比地看见——
谢却山眼底那片温柔,彻底消失殆尽。
只剩下压抑到极致、隐忍到疯狂的,冰封刺骨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