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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长路履血,怒揽伊人上马

霜跪青衫之谢却山我懂你

荒原无垠,长风猎猎,卷起漫天黄沙,铺陈出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险途。

谢却山率领的密行队伍昼夜兼程,从京华边境一路深入北地敌域腹地。这支身负绝密卧底任务的队伍,个个皆是久经沙场、体能过人的暗卫精锐,行军速度极快,马蹄从不稍作停歇,只为尽快扎根敌营,布局筹谋。

他一身黑衣策马在前,脊背挺得笔直,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寒寂。无人知晓,他冷峻漠然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蚀骨的愧疚。那日天牢决绝推开苏栖月,字字狠心斩断牵绊,皆是因为记忆深处那道血色伤疤——当初为取信敌国、换取卧底资格,他当众亲手一剑刺入她心口,用她的血泪与委屈,铺垫了自己潜伏的第一步。

他这辈子亏欠她太多,早已不敢再让半分风雨,落在她分毫身上。

他以为,她乖乖留在繁华无虞的京城,便是他负重前行、忍辱偷生的唯一慰藉。

却不知,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早已沉默尾随在队伍最末的阴影里,寸步未离,整整三日三夜。

苏栖月褪去了长公主的一身矜贵,粗布布衣沾遍尘土,往日白皙纤细的双手布满薄茧,满头青丝被风沙吹得凌乱干涩。她无马无代步,仅凭一双凡人双脚,死死追随着这支疾驰不休的队伍。

三日不眠不休,滴水少沾,粒米未进几口。

崎岖嶙峋的戈壁碎石,一遍遍磨碾着她的鞋底,早已将单薄的布鞋磨得残破开裂。脚底娇嫩的肌肤早被硬生生磨出连片的水泡,红肿胀痛钻心刺骨,后续尽数被尖锐石子戳破,渗出温热的血,浸透鞋袜,每一步落下,都是钻心彻骨的剧痛。

她死死咬着泛白的唇瓣,硬生生将所有痛哼与哽咽咽回喉间。

她知晓谢却山的顾虑,懂他那一剑的身不由己,懂他深埋心底的愧疚与怯懦。他怕拖累她,怕再亲手将她推入深渊,所以狠心推开、决绝独行。

可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他孤身深陷敌巢,日日卧底隐忍,岁岁孤身涉险,独自扛下所有污名与刀光血影。

他不愿她光明正大相伴,那她便隐于身后,默默追随,不问前路生死,不问归途遥遥。

只是人力终有穷尽之时。

精锐队伍的行军速度,本就不是寻常女子能够承受。起初她尚能咬牙勉强跟上队伍的残影,可三日三夜的极致透支,加上双脚血肉模糊的伤势,让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蹒跚。

血色脚印浅浅印在黄沙碎石之间,转瞬便被狂风黄沙掩盖,一如她无声隐忍的陪伴,卑微又执着,无人察觉。

队伍前行的速度越来越快,前后的距离被一点点拉扯拉大。

苏栖月双腿早已酸软麻木,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火海之上,剧痛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冷汗浸透布衣。她竭力抬步追赶,却终究力竭,再也跟不上规整急促的行军步伐,被队伍远远落在了后方荒原。

风势愈发凛冽,卷着黄沙扑面而来,迷了她的眉眼。

她踉跄着踟蹰原地,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继续追赶,身形摇晃不稳,单薄的身子在苍茫荒原中,渺小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沙吞没。

前方策马领路的谢却山,心神始终紧绷,警惕着沿途所有异动。连日来他刻意压下所有心绪,不敢半分分心,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牵绊,隐隐牵动心神,让他始终无法彻底安宁。

察觉到身后气息空荡,少了那道隐秘又熟悉的微弱气息,他心头骤然一紧,猛地勒紧马缰。

烈马扬蹄长嘶一声,骤然驻足。

周遭疾行的暗卫尽数停步,垂首肃立,无人敢言。

谢却山眸光沉沉,骤然回首,穿透漫天飞舞的黄沙,精准锁定了后方遥遥荒原中,那道摇摇欲坠的纤细身影。

看清那一幕的瞬间,他周身所有冷峻漠然尽数碎裂,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怒意,紧随其后的,是密密麻麻、窒息般的心疼与悔恨。

他一眼便看清了她残破染血的鞋袜,看清了她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面容,看清了她强撑欲倒、满目疲惫的模样。

整整三日三夜。

她竟就这么徒步跟在他身后,熬了三个昼夜!

一股又怒又痛的戾气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怒她愚笨执拗,怒她不知爱惜自己,怒她明知前路凶险万分,明知他刻意推开她、隔绝她,还要这般作践自己,拼死相随!

可更深的,是蚀骨的疼。

是想起自己亲手那一剑的愧疚,是看见她满身狼狈、步履履血的崩溃,是明明想护她一世安稳,却偏偏让她跟着自己受尽颠沛流离、皮肉苦楚的自责。

他翻身利落下马,玄色衣袍随风猎猎作响,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大步朝着她的方向疾步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黄沙,带着迫人的威压,一步步逼近。

苏栖月抬眸,望着迎面走来、眉眼覆满寒霜怒意的男人,心口轻轻一颤,却没有半分退缩。

不等他开口,她先轻轻出声,嗓音干涩沙哑,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却带着几分执拗的倔强:“你不必恼我。”

“我不扰你的任务,不碍你的布局,我只是跟着你而已。”

谢却山停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墨眸深处翻涌着狂风暴雨般的情绪,怒意裹挟着隐忍的疼惜,字字沉冷压抑:“跟着我?”

“苏栖月,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敌域边界,步步杀机,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他声音极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更多的却是无力的煎熬:“我当日在天牢,字字句句皆是真心!我早已满身污浊,命悬一线,我亏欠你的还不够多吗?你为何非要凑上来,再受一次苦楚?”

他不敢忘,当年那一剑刺下去的触感,不敢忘她当时绝望隐忍的眼神。他拼尽全力推开她,就是为了让她远离所有危险与伤害,可她偏偏,次次迎难而上。

面对他带着怒意的质问,苏栖月没有辩解,只是静静望着他泛红的眼底,轻声道:“你是身不由己,我是心甘情愿。”

“谢却山,你能忍万苦独行,我便能忍千里追随。”

这一句心甘情愿,瞬间击溃了谢却山所有的冷硬伪装。

看着她脚底渗出的血色,看着她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挺立的模样,他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所有的怒意、愧疚、心疼、悔恨交织缠绕,化作最霸道温柔的动作。

他不再与她争执,不再狠心劝退。

长臂骤然伸出,单手强势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力道沉稳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微微用力,直接将浑身脱力的女子腾空抱起,稳稳带起。

动作利落干脆,带着压抑已久的慌乱与珍视。

苏栖月身形一轻,整个人便稳稳落坐在温热坚实的马背上。

下一瞬,谢却山翻身上马,高大的身躯顺势将她牢牢护在身前,隔绝了漫天凛冽的黄沙与刺骨的寒风。

他俯身,下颌抵在她发顶,滚烫的呼吸裹挟着极致复杂的情绪,低沉沙哑的嗓音,藏着未散的怒火,更藏着快要溢出来的疼惜,在呼啸风声中沉沉落下。

前路荒沙漫漫,险局未明,而他禁锢在她腰间的长臂,再也没有半分松开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