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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深宫寂寂,初逢动心

霜跪青衫之谢却山我懂你

朱雀长街的万臣朝拜落幕,喧嚣渐散。

宫人恭谨引路,簇拥着苏栖月缓缓回宫。一路步辇平稳,金舆华贵,珠帘垂落,隔绝了宫外所有视线,也隔绝了世人敬畏仰望的目光。可坐在其中的人,早已身心俱疲。方才在高台之上,她强忍心口翻涌的剧痛,硬生生冷绝回绝了谢却山所有的解释。那一句轻飘飘的“我不想听”,看似绝情,实则几乎耗尽了她全身所有力气。

只要一闭眼,眼底就是那日寒雨荒野的画面——银甲冷刃,他神色漠然,长剑毫不留情贯穿她胸口。刺骨的疼,濒死的惧,从未远去。尤其是方才听见他沙哑疲惫的嗓音,听见他急切欲诉的口吻,她心口那道结痂的旧伤,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一道裂口,隐隐渗血,酸胀闷痛,缠得她呼吸都发紧。她不敢看他,不敢对视,更不敢听。她怕自己绷不住,怕所有故作的冷漠坚硬轰然崩塌,怕自己终究还是心软,再度重蹈覆辙。

一路回宫,苏栖月靠在软榻上,微微阖着眼,眉眼倦怠,连一丝多余的神情都懒得维持。皇上特意为她修葺一新的明玥殿坐落深宫最静谧之处,雕梁画栋,琼楼玉宇,亭台水榭一应俱全,陈设皆是顶尖珍宝,富丽堂皇到极致。可越是华美空旷,越显得冷清孤寒。踏入殿内的那一刻,只余满室寂寂,落针可闻。从前她盼安稳,可当真给了她无人打扰的尊荣安稳,她却只觉得百无聊赖,度日如年。深宫四方天,高墙锁春秋。无纷争,无风雨,却也无烟火,无自由。日日所见不过琉璃瓦、白玉阶,日日所闻不过宫人细语、风声落木。曾经半生颠沛求安稳,如今安稳在手,才知这深宫荣宠,不过是一座最精致的囚笼。

倦意沉沉袭来,她静坐殿中半晌,心绪纷乱,旧伤隐隐作痛,半点静不下来。贴身丫鬟晚翠轻声入内,见她独坐失神、眉眼落寞,小心请示:“公主,殿内沉闷,您若是乏闷,奴婢陪您去御花园走走散散心吧?”苏栖月静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也好过枯坐殿中,一遍遍回想前尘旧事,一遍遍被心口隐痛反复折磨。

她褪去沉重庄重的公主朝服,换了一身素雅烟青色软裙,未施粉黛,只松松挽了个简单发髻,素净清丽,掩去了高台之上的凛然尊贵,只剩一身淡淡的倦怠清冷。御花园青石小径蜿蜒,繁花次第开落,清风拂过花枝,落英簌簌。暮春的风温柔和煦,吹在身上微凉,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积压的郁气。晚翠小心翼翼陪在身侧,不敢多言,只默默随行。苏栖月缓步漫行,目光散漫落在满园春色里,眼底却空无一物。景色再盛,入眼也是荒芜。心口那点为谢却山残留的隐痛,始终沉沉压着,挥之不去。

转过一处海棠花坞,落英纷飞,暗香浮动。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从对面的小径匆匆走来。

子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透纱衣,暗红暗纹在衣摆间隐现,墨发高束成利落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清冽沉静,腰间悬着短刃,步履匆匆,本是要出御花园、抄近路去兵营当差。他本是江湖出身,因一身好武艺被举荐入营,今日轮值值守,从未想过会在此撞见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子空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不认识眼前的女子,更不知道她便是刚刚昭告天下的明玥公主。只是远远望去,那抹立于落英中的素色身影,明明看着清瘦单薄,周身却裹着一股矛盾的气质——既有历经风霜的疏离与倦怠,又有深不见底的沉静,像一潭落了雨的深泉,冷寂,却莫名让人挪不开眼。

子空怔了一瞬,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他素来冷心冷性,从不多管闲事,可此刻望着她眼底那抹化不开的落寞,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在意,下意识便想上前搭句话。

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爽利,又刻意压着分寸,轻声开口:“姑娘……看你神色倦倦的,这园子里风大,当心着凉。”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他从未对陌生女子说过这样的话,可看着她那双空茫的眼,他就是忍不住。

苏栖月微微抬眸,看向眼前的陌生男子。他一身劲装,眉眼清冽,腰间悬刃,看着像是宫卫或营中之人,语气并无冒犯,只是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关切。她淡淡颔首,声音轻浅平和,疏离却不失礼:“多谢。”

她并未自报身份,也未多言,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往前走去。

子空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心头莫名有些落空,脚步微动,竟下意识想跟上去,可他还要赶去兵营,终究还是顿住了脚步,只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宫廊入口,一道玄色身影快步走来。

谢却山刚从朝堂下来,一身近卫朝服尚未换下,神色急切,眉宇间带着几分压抑的焦灼。方才朝堂之上,皇上命他即刻履职,寸步不离护卫明玥公主,他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和她解释清楚所有事。

他顺着宫人的指引,一路寻到御花园,远远便看见那抹素色的身影,也看见了立在她面前、刚与她说过话的陌生男子。

谢却山的脚步骤然顿住,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认得那是新晋入营的武卫子空,却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他会和栖月搭话。尤其是方才那一幕,子空望着她的眼神,分明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那种被她气质吸引的光亮。

谢却山心口骤然一紧,方才在高台之上被她冷漠回绝的酸涩,瞬间又翻涌上来。他快步上前,几步便走到苏栖月身边,目光掠过她,落在子空身上,语气冷硬,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公主在此闲步,还请这位兄弟莫要挡路。”

他刻意加重了“公主”二字,提醒对方她的身份,也划清了界限。

子空闻言,才惊觉眼前的女子竟是明玥公主,瞬间肃然,垂首行礼:“属下子空,不知是公主在此,多有冒犯。”说罢,他抬眸又望了一眼苏栖月,才转身快步离去,只是心底,那抹素色的身影,却莫名印了下来。

谢却山看着子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收回目光,转向身侧的苏栖月,喉结滚动,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小心翼翼地开口:“栖月,方才朝堂之上我来不及说,那日在荒野……”

他话未说完,苏栖月却像是被刺痛了一般,猛地侧过脸,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冷得像冰:“谢护卫,职责所在,你只需护我安危即可,不必多言。”

她依旧不肯听,不肯看他,心口那道旧伤,在他靠近的瞬间,又开始隐隐作痛。

谢却山僵在原地,看着她冷漠的侧脸,眼底的急切与愧疚,一点点沉了下去。

御花园的风依旧吹着,落英纷飞,可他与她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距离,而是一道他亲手刺下的、难以愈合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