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长安城的风变了方向。从西边吹来的风里开始夹着碎冰碴子一样的寒意,打在脸上生疼。廊下的宫人换上了厚棉袍,庭院里那棵杏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在等一场雪。
朱画彤在兰台编书已经编了一个多月。四百七十卷竹简被她分成了经、史、子、集四类,每一类的编绳上系着不同颜色的麻绳——经是青色,史是红色,子是黑色,集是白色。长安有时候会趴在案边看她系绳,自己也拿一根麻绳学着打结,打出来的结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很认真,每天系几个,攒了一小堆放在旁边的竹筐里。
冬至前十天,朱画彤在兰台最底层的书架后面发现了一道暗格。不是故意的——长安在书架后面追一只跑进去的耗子,撞了一下书架,最底层的一卷竹简掉出来,露出后面一块颜色略深的木板。她蹲下来看了看,木板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缝隙,像是被人故意嵌进去的。她伸手按了一下,木板弹开了,里面放着一只扁平的木匣。
木匣没有锁,打开来,里面是几卷帛书,比兰台其他帛书都要旧,边缘发脆,字迹也褪了大半。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卷,凑到灯下看。字迹模糊,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的,但能辨认出几个字——“朱氏……丹药……玉佩……归途……”她看到这几个字,指尖停住了。她又展开第二卷,这一卷更短,只有一行字写在一小片帛上,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玉佩双全,灵泉自开。双佩合,归途现。”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双佩合,归途现。双佩。她只有一枚灵泉玉佩。另一枚在哪里?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玉佩是朱家的根,人在玉在。”她手里这枚是从爷爷那里传下来的,那另一枚呢?在另一个人的手里?还是在一个她还没找到的地方?
她把那几卷帛书重新卷好,放回木匣里,盖上暗格的木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长安从书架后面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羽毛,举给她看:“娘,鸟的毛。”
“嗯。鸟的毛。”她接过来,在手里转了转。
“娘,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一卷旧书。”
“什么样的旧书?”
朱画彤想了想,没有说“关于回家的”,也没有说“关于玉佩的”,只是蹲下来和她平视:“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比兰台所有的书都旧。里面的字有些模糊了,娘得慢慢认。”
长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伸手碰了碰朱画彤的袖口,那里什么也没有露出来,但她像是能感觉到什么似的,轻轻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娘,你慢慢认。我不打扰你。”她说,然后转身跑回自己的小案边,继续系她的麻绳结去了。
冬至前五天,东莱郡的田县令又来了信。这次信里说,刘平已经到了阳石县,书坊的侧院已经收拾出来了,匾额挂上去那天,来了十几个百姓看热闹。有人问“这书坊是做什么的”,刘平解释了一遍,当天就有三个孩子进去翻了书。田县令在信末加了一句:“刘掌柜说,等开春之后,想从县中招两个识字的少年教他们认字。臣以为可行。”
朱画彤看完信,在兰台的灯下坐了许久。她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简,提笔给田县令回信。写到一半,又想起那几卷帛书里的话,笔尖悬在竹简上停了一会儿。她把那半截话写完,然后放下笔,把信折好放在案角。
那天傍晚,她回到宣室殿正殿,长安正在地毯上和小夏玩。小夏躺在毯子上,蹬着小腿,长安趴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老虎,在小夏面前晃来晃去。小夏的眼睛跟着布老虎转,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长安晃了一会儿,把小布老虎放在小夏的手边,然后抬起头看见朱画彤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娘,小夏会抓东西了。你看——”她拿起布老虎在小夏面前晃了晃,小夏的小手伸过来,抓住了布老虎的耳朵,抓得紧紧的。
朱画彤走过去,在她们旁边坐下,看着小夏攥着布老虎耳朵的小手。那只手很小,手指短而胖,攥着布老虎耳朵的样子像攥着整个世界。她伸出食指碰了碰小夏的手背,小夏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松开布老虎,只是又攥紧了一些。
“小夏,”她轻声说,“你会抓东西了。”
小夏看着她,嘴里“啊啊”了两声,像是在回应。
长安趴在她旁边,下巴搁在手臂上:“娘,小夏什么时候能叫我姐姐?”
“很快了。等她学会说话,第一个叫的就是你。”
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戳了戳小夏的脸颊。小夏没有躲,反而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无齿的笑。
那天晚上,朱画彤把小夏哄睡之后,把那几卷在兰台暗格里找到的帛书铺在案上,逐字逐句地辨认。字迹模糊,很多地方只能靠猜。但她一点一点地看,把那几行关键的字誊抄到一张干净的竹简上。誊完之后她放下笔,看着那句“双佩合,归途现”,在灯下坐了很久。
刘彻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那行字出神。他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案上的帛书和竹简,没有问,只是伸手将那几卷帛书拢过来,一卷一卷地翻开。他的目光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慢慢移动,和她的目光一样仔细。看完之后他把帛书放回案上,看着她。
“你要找另一枚玉佩?”
“我想找。但我不知道从哪里找。”
他没有说“朕帮你找”,也没有说“别找了”。他只是说了一句:“兰台整理完,再看看别的殿里有没有旧档。宫中还有几个藏书的地方,朕让内侍给你开着。”
她侧过头看着他,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窗外,冬至前的夜色很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跳了一下。两个人隔着案上的帛书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将她放在案上的手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