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满两个月的时候,东莱郡的第一封信到了。
信是阳石县的县令写的,姓田,五十多岁,在任已经七年。信不长,写在粗麻纸上,字迹不算好看,但端正得像用尺子量过。开头是一行规规矩矩的问候,中间是几行关于封地情况的说明——“阳石县依山傍海,有渔户三百,盐田二百亩,石场两处。今秋盐收尚可,石场因雨水多,开采稍缓。百姓闻公主受封,皆欢喜,欲献海产为贺。臣以公主年幼,谢而未收,改以县衙名义送干鱼一筐、海盐一袋,已交驿使送往长安。”
信的后半段写得零碎,像是田县令在写到这里之后犹豫了一阵才继续落笔的。“臣有一事禀报。阳石县偏僻,百姓识字者少。县中无书坊,亦无藏书。年前有一商人自玉门关来,在县中歇脚时提起,河西有一家‘希望书坊’,商人可入内读书。百姓闻之,皆以为奇。臣斗胆请问书君,阳石县是否也可设一类似书坊?若可,臣愿腾出县衙侧院一间,略加修葺,以作此用。若无书,臣可暂以俸禄购书,逐年添置。”
朱画彤把信看到这里,放下了信纸。她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杏树。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微微转黄,叶缘染上极淡的琥珀色,风一吹就翻出浅浅的金色。秋天快来了。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段话——“百姓闻之,皆以为奇。”她想起冯掌柜第一封信里写的那句话——有一个老卒坐在书坊门口晒太阳,听着翻书的声音,像听见家乡的雨声。现在东莱郡那边,也有百姓听说了“希望书坊”这件事。他们隔着大海,隔着几千里路,听说了河西那间四面透风的小书坊,听说了翻书的声音,听说了有人可以走进去、坐下来、不用买也能翻几页。她拿着信纸,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了宣室殿正殿。
刘彻正在批奏章。她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那张信纸上停了一瞬。“东莱的信?”
“嗯。”她在他旁边坐下,把信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后放下信纸,没有立刻说话。朱画彤坐在旁边,手指轻轻点着案面,等了一会儿。“田县令说,愿意腾出县衙侧院做书坊。我想从兰台调一批书过去,从听雨轩也调一些。不用太多,十几卷就够。再让王掌柜物色一个合适的人,去那边打理。要是那边真有人愿意看书,以后慢慢添。”
刘彻靠在凭几上,看着她。“你想派谁去?”
“田县令说阳石县识字的人不多。派一个能认字、会记账、坐得住的人就够了。我在听雨轩的第二批抄书人里挑一个,问问有没有愿意去的。”
刘彻点了点头。“东莱那边,朕让太常寺下一道文书。以公主府的名义设书坊,地方上不敢为难。”
朱画彤看着他,片刻之后说了一句:“陛下,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给朕添的不是麻烦。”
她没有追问他说的是什么,只是低下头,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进袖中。过了两天,她挑了一个叫刘平的人——三十出头,在听雨轩抄了快一年的书,字迹工整,性子稳,家中有妻儿,但妻儿愿意跟他一起去东莱。朱画彤把他叫到听雨轩北市老店,把田县令的信给他看了,又跟他说了一遍那边的条件——住县衙侧院,书坊不大,书暂时不多,俸禄由听雨轩出,每月五铢,另外公主府补贴每月三铢。刘平听完没有犹豫太久,只说了一句:“书君,我读过您写的《河西纪行》。我也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一间书坊。”
朱画彤看着他,点了点头。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希望”二字,和玉门关那家书坊门口挂的匾额是同一块木头做的。“这个给你。到了阳石县,找田县令,他会安排。”刘平双手接过木牌,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送走刘平那天,朱画彤站在听雨轩门口,看着他背着一只包袱消失在街角。长安站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仰头问了一句:“娘,他去哪儿?”
“去东莱。去给小夏的封地开一家书坊。”
长安想了想:“那阳石是不是也有一个希望书坊了?”
“嗯。”
长安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牵着朱画彤的那只手,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以后我去看小夏的时候,可以顺便去阳石的书坊看看吗?”
朱画彤低头看着她,把她往身边拢了拢。“当然可以。你去看小夏,顺便去书坊。那边的海,比长安城的风大。”
长安点了点头,把脸贴在她手背上,没有再说话。秋风吹过街角,把几片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她们脚边。朱画彤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百姓闻之,皆以为奇。”她收起信,牵着长安转身走回店里。门后那排书架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立着,竹简和帛书排列齐整,等着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1
啊啊啊太好看了,不够看啊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