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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大明王朝后人

除夕那天清早,朱画彤就醒了。暖炉里的炭火还在燃着,光从帷幔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红线。她侧过头看了看旁边——刘彻已经不在床上了,被褥是凉的。她又侧过头看了看小床的方向——长安也不在。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走下床榻,掀开垂帘。宣室殿正殿里,刘彻已经坐在御案后面了,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竹简,手里握着朱笔。长安趴在他旁边的地毯上,手里也拿着一支笔——不是朱笔,是一支被削短了的旧笔——正在一张废弃的帛书上认真地画着什么,像在模仿他批奏章的样子。

朱画彤没有出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长安抬头看见了母亲,放下笔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娘,早。”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长安的发顶,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刘彻。他已经放下朱笔,靠在凭几上。隔着一小段距离,两个人四目相对,目光碰了一下,像是火折子在风中轻轻亮了一瞬。

除夕的大扫除是朱画彤坚持要做的。她挺着还不算明显的肚子,挽起袖子,把寝殿的柜子重新理了一遍。长安跟在她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朱画彤擦一下窗台,她就跟着擦一下;朱画彤叠一件衣裳,她就跟着叠一件,虽然叠出来更像一个皱巴巴的布团,但态度极其认真。理到一半,她在最下面的柜子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只用旧布包着的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竹简,编绳有些旧了,但保存得很好。她展开竹简,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第一行写着:“建元三年春,未央宫前殿,宴。”是她自己写的。是她刚来汉代那几天,坐在椒房殿侧殿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写的。她那时候什么都还不懂,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但她把那天晚上的事都记了下来——从天而降,落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那人身上有龙涎香的气息,她的耳朵红了一整夜。

她蹲在地上,捧着那卷竹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看完之后没有哭,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把竹简重新卷好,放回匣子里,放回柜子最深处。长安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娘,那是什么?”

“是娘刚来长安的时候写的日记。”

“日记是什么?”

“就是记下来今天发生了什么。等你长大了也可以写,这样以后就能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长安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回去写。写今天除夕。”

朱画彤站起来,把柜门关上:“好,写完念给娘听。”

除夕的年夜饭是在宣室殿正殿吃的。案上摆着几碟菜——羊肉羹、炙鱼、蒸饼、还有一盘饺子。饺子是朱画彤下午带着长安一起包的,馅是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皮擀得厚薄不一,但每一个都站得住。她把饺子下锅煮好端上来的时候,长安趴在案沿上盯着那一盘饺子,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七个。爹吃三个,娘吃三个,我吃一个。”

“你吃一个够吗?”朱画彤在她对面坐下。

“够了。剩下的留给河西。”长安说,“留给希望书坊。”

朱画彤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她。她夹起一只饺子放在长安碗里,又夹了一只放在刘彻碗里。刘彻看了看碗里那只饺子——皮擀得有些厚,馅露了一点边角,歪歪斜斜的。他夹起来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今年的馅,比去年好。”他说。

“因为今年长安也包了。”朱画彤说。

长安在案沿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她低下头,认真地咬了一口自己碗里那只饺子,嚼着嚼着,嘴角沾了一粒馅,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好吃。”

年夜饭后,长安撑不住困意,趴在暖炉边的厚毯子上睡着了。朱画彤给她盖好小被子,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刘彻坐在御案后面翻着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没有继续往下翻,像是看到了什么值得多留一会儿的内容。朱画彤透过那道垂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声穿过帘子走了出去,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坐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声响——不是爆竹,长安城没有爆竹——是宫门在落锁,铁链碰撞的声音,沉沉的,穿过宫墙,像一只巨兽在合拢眼睛。那声音在夜色中消散之后,一切又归于安静。风吹过庭院,雪粒落在窗纸上,沙沙的,轻得像叹息。

“阿彻,”朱画彤的声音很轻,“新年快乐。”

刘彻侧过头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把她放在膝上的手拢进掌心。他的掌心很暖,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暖炉。窗外的旧岁,正随着那声宫门落锁,悄无声息地合上了。新雪还在落着,落在旧年的最后一夜,也落在新年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