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一到,未央宫的气象便整个不同了。
宫人们换了新的门神画像,廊下的旧灯笼被取下来,换上朱红色的新灯。尚衣局送来了新裁的冬衣,卫子夫让人在椒房殿的廊下挂了一排红绸,李夫人的长定殿门口添了两盆修剪齐整的冬青。整个皇宫像一只正在慢慢苏醒的兽,抖落身上的旧尘,准备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朱画彤站在宣室殿东厢的窗前,看着庭院里宫人们扫雪的背影。雪已经停了三天,地上的积雪被扫成几堆,堆在墙角,像几座小小的白塔。那棵杏花树裹了一层草编的防寒衣,是她亲自蹲在地上裹的,裹得歪歪扭扭,像给一棵树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
长安坐在她身后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只小鼓,正用两只胖乎乎的手掌拍着,鼓声闷闷的,没什么节奏,但她拍得很认真。她拍着拍着会停下来,抬头看看朱画彤的背影,确认母亲还在,然后低下头继续拍。
朱画彤转过身,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长安,你知道过年是什么吗?”
长安抬头看着她:“咕?”这是她对于任何陌生提问的标准回答。
“过年就是……一年结束了,新的一年要开始了。会有好吃的,有好玩的,有新的衣裳穿,还有很多人会来看你。”朱画彤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会收到很多红封包。”
长安不知道红封包是什么,但她看见母亲在笑,也跟着笑了。她笑起来露出几颗米粒一样的小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爱得让朱画彤忍不住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亲完了,长安用小胖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又笑了。
腊八那天,太常寺送来了腊八粥的食单。朱画彤看了一眼食单——红豆、绿豆、花生、莲子、桂圆、红枣、糯米、薏米。比她在现代喝过的腊八粥多了好几样,但少了桂花和冰糖——汉代还没有冰糖。她想了想,从灵泉空间里悄悄取了一小罐冰糖,加进粥里。腊八粥煮好之后,她让宫人分了几碗送去椒房殿和长定殿,自己端了一碗去宣室殿正殿。
刘彻正在批奏章。腊月的奏章比平时少一些,各地送来的多是贺表和岁贡的清单,他批得比平时快。朱画彤把粥放在他手边:“陛下,腊八粥。我煮的,加了点特别的。”
刘彻放下朱笔,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动了一下:“甜的。”
“嗯。我加了蜂蜜。”她没有说是冰糖。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把那碗粥喝完了。喝完把碗放下,看着她:“长安喝了吗?”
“喝了半碗。剩下的全抹在脸上了。”朱画彤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她现在满身都是腊八粥的气味,像一个会动的年糕。”
“年糕是什么?”
“一种……过年吃的糕点。”
刘彻看着她:“你那个地方,过年吃什么?”
他很少主动问关于她“那个地方”的事。朱画彤愣了一下,想了想:“吃饺子。除夕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包饺子、守岁。外面放着鞭炮,屋里生着火炉,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饺子。”
刘彻听着,没有评价,只是问了一句:“饺子是什么?”
“就是……面皮包着馅,煮了吃。馅有很多种——肉的、素的、韭菜鸡蛋的、白菜豆腐的。每个人包的都不一样,包好了放在一起煮,煮好了端上桌,谁吃到什么馅,谁就会一整年好运。”她说着说着声音变轻了,眼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今年……我也想吃饺子。”
刘彻看着她,片刻:“想包就包。御膳房可以帮你备馅。宣室殿有锅。”
朱画彤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在宣室殿里包?”
“嗯。”
“朝臣们知道了不会说话吗?”
刘彻拿起朱笔,翻开一本奏章:“他们在宫里过年,不在宣室殿。宣室殿是朕的,朕想煮什么就煮什么。”他低头批了一行字,“饺子,朕也没吃过。”
朱画彤看着他低头批奏章的侧脸,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不是眼泪,比眼泪更暖,像一团刚揉好的面团,在掌心里慢慢发酵膨胀,变得柔软而饱满。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宣室殿东厢,案几被收拾干净,铺上了一层干净的布。案上摆着几碟馅料——猪肉白菜、韭菜鸡蛋、羊肉胡萝卜、红枣红豆沙。御膳房的厨子备好了面和擀面杖就退了出去,把整个东厢留给了朱画彤和刘彻。
朱画彤挽起袖子开始和面。她的手在面盆里揉着面粉,水一点一点地加进去,面团从松散变得光滑,从光滑变得柔软。刘彻坐在旁边,看着她揉面。她揉了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陛下,您不帮忙?”
刘彻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面前的面团,沉默了两息,然后伸手拿起一小块面团,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他把面团放在案上,用擀面杖擀了一下,面皮破了。他又擀了一下,又破了。他第三次尝试,这次终于擀出一张勉强完整的皮,虽然厚薄不均,但至少没有破。朱画彤拿起那张皮:“这个我要包起来,单独煮。”
“为什么?”
“因为这是陛下亲手擀的第一张饺子皮。”她把馅放在皮中间,笨拙地捏了几下,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放在案上最显眼的位置,“煮好了,给陛下吃。”
刘彻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又拿起一小块面团,放在掌心里,开始擀第二张。
那一晚,东厢的灯火亮到很晚。案上摆满了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饺子,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像元宝,有的像月牙,有的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长安坐在旁边的地毯上,看着那些饺子,伸出小手指了指:“吃。”
“还没煮好。”朱画彤说,“等煮好了,给你吃一个。”
饺子下锅的时候,宣室殿的厨房里腾起了白蒙蒙的热气。朱画彤站在灶台前,用笊篱轻轻拨动着锅里的饺子,看着它们从锅底浮上来,一个个变得透明饱满,皮上浮着油光。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想起那年除夕,她站在朱家老宅的厨房里,爷爷站在她旁边,手把手地教她包饺子。爷爷的手很稳,包出来的饺子个个一样大小,褶子捏得均匀整齐。“画彤,”爷爷说,“包饺子的时候,要把心意也包进去。这样吃饺子的人,才会觉得暖。”
她低头看着锅里的饺子,眼眶有些发热。“爷爷,”她在心里说,“今年我也包饺子了,和我想陪的人一起。”
饺子煮好了,盛了两碗,放在案上。朱画彤把第一碗推给刘彻,那碗里有他亲手擀的那张皮包的饺子,虽然歪歪扭扭,但被她放在最上面。刘彻低头看着那只饺子,夹起来,蘸了醋,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咽下去,放下筷子。
“好吃。”他说。
朱画彤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用力眨了眨,把眼泪忍了回去,低下头吃自己的那碗。饺子是普通的猪肉白菜馅,和她在现代吃的差不多的味道,但因为是在宣室殿里包的、和长安一起煮的、和面前这个人一起吃的,所以格外好吃。
长安也分到了一个小饺子,被吹凉了撕成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吃!”她指着空的勺子,“还要!”
朱画彤又撕了一小块塞给她。长安嚼了嚼,又伸手:“要!”
“没有了。”朱画彤说,“你吃太多了。”
长安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锅里,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看看朱画彤,看看刘彻。刘彻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块饺子,吹凉了,递到长安面前。长安一口咬住,咬完就笑了,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刘彻看着她,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贪心。”他说,声音很轻,“像你娘。”
长安不懂,但她在笑。朱画彤也不懂,但她也在笑。
那一年的除夕,应天府的天幕在入夜后亮了。画面是宣室殿东厢的一角,灯火通明,一张矮案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朱画彤抱着长安坐在案前,刘彻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筷子,正在夹一只饺子。长安的小手伸向案上的碟子,被朱画彤轻轻拦住了。
朱元璋站在乾清宫窗前,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他的手扶着窗棂,手指微微收紧。“皇后,”他忽然开口,“她在吃饺子。”
马皇后站在他身边,看着天幕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是啊,过年了。”
“她过得很好。”
“她看起来,确实过得很好。”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那就好。”
窗外,应天府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了。红的,金的,紫的,像一朵一朵盛开的花,照亮了整座城。朱画彤不知道遥远的地方有一场烟花为她绽放,她只知道怀抱里的长安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嘴角沾着一粒没擦干净的饺子馅。
她轻轻擦去那粒馅,将长安往怀里拢了拢,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刘彻。他也在看她。灯光在他们之间静静燃着,像一座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桥。
“阿彻,”她轻声说,“新年好。”
“新年好。”他说。
窗外,新的一年,正在雪和灯火之间,悄无声息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