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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大明王朝后人

朱画彤一整夜都没有睡好。

从宣室殿跑回来之后,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心跳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地响了不知道多久。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把枕头翻了个面,又把被子重新叠了一次,把床头的柑橘拿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去,把青铜雁鱼灯的灯芯拨了又拨——总之,她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情,就是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大脑安静下来。

她亲了刘彻。

不只是亲了。她还抱了。不只是抱了。她还说了“我心疼你”。

不只是说了。她还说了“以后我来心疼你”。

朱画彤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呜咽。

她怎么敢的?她怎么敢的!那是汉武帝刘彻啊!是中国历史上最牛逼也是最难搞的皇帝之一啊!她一个从现代掉过来的、十五岁的、连汉隶都认不全的小姑娘,居然半夜梦游跑到皇帝的龙床上,把人当成布娃娃又抱又亲,还说了一堆让人想找地缝钻进去的话——

“完了,”她对着枕头喃喃自语,“我完了。他肯定醒了。他肯定听见了。他肯定觉得我是个疯子。不对,他肯定觉得我是个登徒子。不对,他肯定觉得我是个——”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实在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所作所为。史书上大概没有记载过有人敢对汉武帝做这种事。她大概开创了一个新的历史纪录。

朱画彤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头顶的帐幔发呆。帐幔是淡青色的,绣着银色的云纹,在微弱的灯光中若隐若现。她盯着那些云纹看了很久,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昨晚的画面——刘彻的眉心,刘彻的鼻梁,刘彻鬓角的白发,刘彻手背上的疤痕,还有她自己的嘴唇贴上他额头时那种微凉又微温的触感。

她的脸又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像被烫到了一样把手缩回来。

“朱画彤,你清醒一点,”她对自己说,“你十五岁,他四十五岁。你是从现代掉过来的黑户,他是大汉天子。你们之间隔了两千多年、一个皇帝的身份、还有他后宫那一堆妃子——卫子夫、李夫人,还有他不知道多少个没记住名字的女人。你脑子进水了吗?”

脑子当然没有进水。但她的心跳不听脑子的话。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晨钟声,低沉悠远,在未央宫的上空回荡。天快亮了。朱画彤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翻身之后,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刘彻,没有汉朝,只有爷爷。爷爷坐在花园的藤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杯茶,茶香袅袅。

“画彤,”爷爷说,“你是不是遇到他了?”

“遇到谁?”她在梦里问。

“阿彻。”爷爷说。

朱画彤愣住。爷爷知道阿彻?爷爷当然知道阿彻——那个布娃娃就是爷爷送给她的。那个布娃娃叫阿彻。从她五岁到十五岁,整整十年,她每晚都抱着那个布娃娃睡觉。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爷爷从某个旅游景点带回来的纪念品。

“爷爷,”她在梦里问,“阿彻是谁?”

爷爷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喝了一口茶,然后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说:“该知道的,你总会知道的。”

然后梦就散了。

朱画彤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朱姑娘,”门外是宫人轻柔的声音,“陛下传您去宣室殿用早膳。”

朱画彤的瞌睡虫瞬间飞得无影无踪。

宣室殿。早膳。陛下。

她的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龙床、帷帐、月光,还有刘彻闭着的眼睛。

不,不对。他说的是“传您去宣室殿用早膳”。如果他要追究她昨晚梦游的事,应该直接让人把她绑过去,而不是“用早膳”。用早膳听起来……很日常,很普通,很不像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也许他没有醒?也许他根本不知道她去过?

朱画彤抱着这个微弱的希望,飞快地洗漱梳头换衣服。宫人给她准备了一套浅绿色的襦裙,配着鹅黄色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春天里刚冒头的小嫩苗。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至少没有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

跟着宫人穿过廊道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很快。路过宣室殿门口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一眼殿门的门槛——昨晚她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门槛不高,但此刻在她眼中像一座山。

“朱姑娘,请。”内侍掀开帷幔,躬身请她进去。

朱画彤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门槛。

宣室殿在白天的样子和夜晚完全不同。

阳光从高处的窗棂间倾泻而下,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透亮。殿中的陈设比她想象中要简朴——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珠光宝气,更多的是厚重沉实的木质家具、素色的帷幔、以及满架满架的竹简。御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奏章,案角放着一只青瓷笔洗,水中还泡着几支用过的毛笔。

刘彻坐在御案后面。

他已经换上了朝服,玄色的深衣外罩着一件绛红色的外袍,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威严而端正。他正在看一卷竹简,眉头微微蹙着,目光专注。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鬓角的那几根白发照得格外明显。

朱画彤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画面,心跳忽然从“快到嗓子眼”变成了“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这个画面和她昨晚在月光中看到的那个男人,明明是同一个人,却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昨晚的他是柔软的、疲惫的、毫无防备的;此刻的他是坚硬的、清醒的、全副武装的。她忽然觉得,昨晚她看到的那个刘彻,是很少人有机会见到的。也许除了他的母亲、他的乳母,没有人见过他那个样子。

她站在那里,一时忘了行礼,也忘了说话。

刘彻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先是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站在门口做什么?”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进来坐。”

他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朱画彤几乎要相信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迈步走进去,在他御案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就是昨天那个新加的位置,离他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袖子。案上已经摆好了早膳:一碗粟米粥,一碟蒸饼,几样小菜,还有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汤,冒着热气。

“吃吧。”刘彻已经低下头继续看竹简了,仿佛她来不来用早膳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朱画彤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带着一点点枣子的甜味。她嚼了两下,忽然觉得饿了——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吃了宴会上那几口炙肉和两个橘子,早就消化完了。她开始认真地吃起来,一口粥,一口蒸饼,一口小菜,吃得专注而投入。

刘彻的目光从竹简上方悄悄移过来,落在她身上。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可爱。她会把蒸饼撕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蘸着粥吃;她会把小菜里的姜丝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堆成一个小堆;她吃到好吃的东西会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刘彻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竹简。但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朱画彤吃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她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昨晚她爬上龙床之前,是把水壶放在地上的。今早她从宣室殿跑出去的时候,她还抱着那个水壶。但那个水壶——那不是她的水壶。那是宣室殿里的水壶,青瓷的,壶身上刻着她认不出的纹样。她把它抱回了椒房殿,现在还在她房间里放着。

如果刘彻今早发现他殿里的水壶不见了,他会不会想到是她拿走的?如果他想到了,他会不会顺藤摸瓜地想起昨晚的一切?

朱画彤的手指微微收紧,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刘彻抬起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朱画彤赶紧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刘彻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放下了手中的竹简,靠在凭几上,姿态慵懒而随意。

“朱画彤,”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平稳,“昨晚睡得好吗?”

朱画彤的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粥碗里。

“还、还行。”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还行?”刘彻挑眉,“朕怎么听说,有人后半夜在宫里到处乱跑?”

朱画彤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知道。他果然知道。不对——他是听说的?听谁说的?侍卫?宫人?他知道了多少?他知道她去了宣室殿吗?他知道她爬上了龙床吗?他知道她——

“朕的侍卫说,”刘彻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昨晚有个穿着月白衣裙、披头散发、赤着脚的丫头,在宫里游荡了半个时辰,最后不知道去了哪里。朕让他们跟着,他们说你进了宣室殿。”

朱画彤彻底僵住了。

进了宣室殿。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她进了宣室殿。但他不知道她在宣室殿里做了什么,因为侍卫没有跟进来——侍卫不敢跟进来。所以他知道她来过,但不知道她干了什么。

不对。也许他知道。也许他醒了。也许他——

她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嗡嗡地飞。

“朕想知道,”刘彻微微前倾身体,那双漆黑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审视,“你进宣室殿做什么了?”

朱画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粥面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不能说实话。她绝对不能说她爬上龙床又抱又亲又说了那些话。但她也不能编一个太离谱的谎话——刘彻这种人,一眼就能看穿谎话。

“我……”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梦游。”

“梦游?”

“就是……睡着了之后,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会到处走。”她飞快地解释,“我小时候也有过这种情况,会自己走到厨房去找吃的,但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所以昨晚的事,我、我什么都不记得。”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因为她知道自己在撒谎——她什么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记得他手背上那道疤痕的位置。

刘彻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朱画彤觉得自己的脸上要着火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帝王式的、深不可测的微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从鼻腔里逸出的笑声,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但又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觉得很有趣的笑话。

“不记得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记得了。”朱画彤用力点头,点得太用力了,差点把头上那支玉簪甩下来。

“那朕倒是有点遗憾。”刘彻靠回凭几上,重新拿起竹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朕本来还想问问你,你昨晚在宣室殿里叫的那个名字,是谁。”

朱画彤的心跳停了一拍。

“阿彻,”刘彻的目光从竹简上方看过来,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你是在叫谁?”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朱画彤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耳膜。

他听见了。他果然听见了。他听见了她叫“阿彻”,听见了她说的那些话,听见了一切。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对,她想找个时光机,回到昨晚,把自己绑在椒房殿的床上,哪里都不许去。

“那是……”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我……一个布娃娃的名字。”

“布娃娃?”

“就是、就是用布做的玩偶。我小时候我爷爷送我的,叫阿彻。我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觉。”她一口气说完,然后咬住嘴唇,不敢看他的眼睛。

刘彻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朱画彤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然后他放下竹简,拿起案上的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喝完粥,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好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柔软和坚硬交织在一起的东西。

“阿彻,”他忽然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个名字,朕很喜欢。”

朱画彤愣住了。

“以后,”刘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就私下叫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看竹简了,仿佛这只是他今天说过的最不重要的一句话。

朱画彤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勺子,粥已经凉了,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以后就私下叫吧。

私下。叫阿彻。

他允许她叫他阿彻。

不是陛下,不是皇上,不是大汉天子,是阿彻。

那个她叫了十年的布娃娃的名字。

朱画彤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透了的粥,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很甜很甜的弧度。

她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把凉粥喝完,把小菜碟子里的最后一块腌萝卜吃掉,把蒸饼的碎屑拢在一起送进嘴里。她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有剩。

刘彻的目光从竹简上方移过来,看见她把空碗空碟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勺子和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像是一个很爱整洁的小孩子在吃完饭之后会做的事情。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饱了?”他问。

“饱了。”朱画彤点头,眼睛亮亮的。

“那帮朕磨墨。”他把墨锭推过来,语气自然得像在使唤自己的小书童。

这一次,朱画彤没有说“我不会”。她接过墨锭,往砚台里倒了点水,开始磨。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已经不会把墨汁溅到案上了。

刘彻看着她磨墨的样子,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棂间射进来,落在她浅绿色的襦裙上,将她整个人照得明亮而柔软。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他在看奏章的间隙看她。

她在磨墨的间隙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某一瞬间撞在一起,然后又同时飞快地移开。朱画彤低下头,耳朵红了。刘彻低下头,嘴角弯了。

殿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又是一个大晴天。

四

大明时空·应天府

天幕已经消散两天了。

但应天府的百姓还在谈论那晚的奇观。有人说那是上天降下的祥瑞,有人说那是神仙显灵,有人说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出现的幻象。说什么的都有,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是真实的。

朱元璋这两天的心情很复杂。

他让锦衣卫去查了所有关于“朱画彤”这个名字的线索,但什么都没有查到。大明朝没有这个人,大明朝的史料里没有这个名字,大明朝的任何地方都没有这个人的痕迹。仿佛她真的不属于这个时空。

马皇后每天都去佛堂祈福。

她点了一盏长明灯,灯前供着新鲜的瓜果和清茶。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声念着祈福的经文。她不知道那个叫朱画彤的孩子能不能收到这份祈福,但她相信,心诚则灵。

今天祈福完毕,她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一花。

不是头晕。是佛堂的墙上,有一道淡淡的光晕在扩散。光晕中隐约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浅绿色襦裙的少女,正坐在一张御案旁边,手里拿着墨锭,认认真真地磨墨。她的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玄色深衣的男人,低着头在看竹简,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马皇后愣在那里,手中的佛珠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重八!”她转身就跑,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她顾不上了,“重八!快来看!天幕又开了!”

朱元璋正在乾清宫和大臣议事,听见马皇后的声音,扔下大臣就跑。他跑得比打仗还快,袍角翻飞,冠冕歪斜,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他冲进佛堂的时候,天幕上的画面还在。

这次的天幕比上次小了很多,只有一面墙那么大,但画面更清晰了。少女在磨墨,皇帝在看奏章,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得整个画面明亮而温暖。

“她在磨墨。”朱元璋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她还会磨墨?”

“她会的。”马皇后站在他身边,双手攥着衣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幕上的少女,“这孩子,看起来比前天好多了。前天她还在哭,今天她在笑。”

朱元璋仔细看了看。少女确实在笑——不是大笑,是很浅很浅的笑,嘴角微微翘着,眼睛亮亮的,像是一个偷偷藏了糖果的小孩。

“那个皇帝,”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刘彻身上,眉头皱起来,“他没有欺负她吧?”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重八,你看他的表情,”她指了指刘彻的脸,“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像是在欺负人吗?”

朱元璋又仔细看了看。刘彻低着头在看竹简,但嘴角那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皇帝对臣下的微笑,也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调笑,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柔软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哼,”朱元璋哼了一声,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别扭,“四十五岁的老男人,看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像什么话。”

马皇后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天幕上的少女,看着她在磨墨的间隙偷偷抬头看了刘彻一眼又飞快低下去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

“重八,”她轻声说,“她是不是……有点喜欢他?”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当然看出来了。那个丫头看刘彻的眼神,分明就是——算了,他不想说。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最后消失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马皇后弯腰捡起掉落的佛珠,重新跪回蒲团前。

“佛祖,”她双手合十,低声说,“那个孩子,就拜托您了。不管她在哪个时空,不管她遇到什么人,求您保佑她平安、喜乐。”

朱元璋站在她身后,看着佛龛里那盏长明灯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老四。”

朱棣从门外走进来,脚步沉稳,面容肃穆。他也在看天幕,从马皇后跑出佛堂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路上了。

“父皇。”

“你去查,”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查我们朱家的族谱,查所有的旁支、分支、每一支。朕要知道,这个朱画彤,到底是谁的后人。”

朱棣沉默了一息,缓缓点头:“儿臣遵命。”

他转身离去的时候,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他不需要查族谱——他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那个玉佩,那张脸,那个名字。朱画彤。画字辈。那是朱家某一支嫡脉的辈分。

但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五

未央宫的午后,阳光慵懒而温暖。

刘彻批了一上午的奏章,终于放下了笔。他揉了揉眉心,靠在凭几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发现朱画彤趴在御案边上,睡着了。

她磨墨磨到一半就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墨锭,墨锭歪在砚

台边上,墨汁沿着砚台的边缘慢慢往下淌,快滴到她的袖子上了。

刘彻伸手,轻轻将墨锭从她手中抽出来,放在砚台上。又拿过一张干净的帕子,将砚台边的墨汁擦掉。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连帕子擦过砚台都没有发出声音。

她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均匀。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早上她说的话——“我梦游”,“我什么都不记得”。她在撒谎,他知道。她记得每一件事,记得她亲了他的额头,记得她说了“我心疼你”,记得她说了“以后我来心疼你”。

但他不打算拆穿她。

有些话,说破了就不美了。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将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耳廓,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小小的花瓣。

她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皱了皱鼻子,把脸侧到另一边,继续睡。

刘彻收回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拿起一卷新的竹简,展开,用朱笔在上面批了几个字。批完之后他没有再看她,但他的右手——那只昨晚被她握过的、今早被她用外衣盖过的右手——一直放在御案上,离她趴着睡觉的地方,很近很近。

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头发。

近到她一醒来就能看见他的手。

殿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未央宫的午后安静而悠长,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慢慢地、慢慢地,流淌在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