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忆梦的魔纹彻底缠满神识,沈清辞最后一丝清明被碾碎,坠入无边混沌。
再睁眼时,没有清霄仙宗的云海,没有禁殿的寒玉床,没有仙尊的威仪,更没有关于“沈清辞”的半分记忆。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修行,忘了正道,忘了一切。
只剩一副瘦弱不堪、四五岁稚童的身躯,裹着一件破烂不堪、薄如蝉翼的粗布单衣,被硬生生丢在隆冬腊月的冰天雪地里。
鹅毛大雪漫天纷飞,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皮肤生疼。双脚赤裸踩在厚厚的积雪里,早已冻得失去知觉,通红发紫,稍一挪动,便是钻心的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子里钻。
他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冷,饿,疼,怕。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雪窝子里,瑟瑟发抖,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不停打颤,懵懂的眼眸里满是无措与恐惧,望着漫天白茫茫的大雪,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敢发出细碎的、小猫一样的呜咽声。
“爹……娘……”
他含糊地喊着,声音细弱微弱,消散在风雪里,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记得自己的爹娘是谁,不记得为什么会被丢在这里,只知道身边空无一人,全世界只剩下冰冷的雪,和吹不灭的寒风。
雪越下越大,渐渐淹没他的小腿,淹没他的膝盖,小小的身子越来越僵,意识开始模糊,饥饿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胃里空空如也,疼得他蜷缩得更紧。
他想活下去,只想活下去。
就在他快要被冻僵、昏死在雪地里时,一双破旧的布鞋出现在他眼前。
他懵懂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破烂棉袄、满脸横肉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凶狠,没有半分怜悯。
是幻境里,当年捡走夜珩的乞丐头子。
男人二话不说,伸手揪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小猫小狗一样,把他从雪窝里拎了起来,恶声恶气地呵斥:“没死就跟我走!想活命,就得干活!”
他被拎在半空,寒风灌进口鼻,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反抗,只能任由男人拖着,一步步离开这片冰冷的雪地,走向更黑暗的地方。
而不远处的雪树后,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夜珩隐在风雪里,周身没有一丝魔气,如同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漆黑的眸底没有任何情绪,冷漠地看着雪地里那个懵懂无助、瑟瑟发抖的小身影。
没有心疼,没有动容,没有半分出手相助的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沈清辞体会他当年被亲生父母遗弃、在雪地里等死的绝望。
看着这束生来便活在光明里的光,第一次坠入他最初的地狱。
乞丐窝设在破败不堪的山神庙里,没有挡风的墙壁,没有取暖的炭火,满地都是干草、污泥和垃圾,散发着刺鼻的霉味、馊味和汗臭味,与漫天风雪的外面相比,不过是稍微避了点风,依旧寒冷刺骨。
这里住着十几个和他一样的小乞丐,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没有一个人愿意搭理他,甚至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敌意和嫌弃。
失忆的他,连名字都没有,只知道跟着别人,一起叫那个凶狠的男人“头头”。
头头说,想在这里吃饭,就得出去讨钱、讨饭,讨不到,就挨打,不准吃饭。
他年纪太小,身子太弱,又冻得浑身是伤,根本讨不到多少东西。
第一天,他捧着破碗,在街上转悠了整整一天,冻得手脚溃烂,只讨到半块冰冷发硬、沾满灰尘的馒头。
就这半块馒头,还没等他塞进嘴里,就被其他大一点的乞丐抢了去,反手还推了他一把,他重重摔在泥地里,额头磕出鲜血,混着污泥,糊了满脸。
“废物!连饭都讨不到!”
“还敢跟我们抢吃的,打死你!”
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小小的身子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蜷缩在泥地里,抱着头,默默忍受,疼得浑身抽搐,却不敢哭出声。
哭,只会挨更多的打。
这是他来到这里,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回到山神庙,头头见他没讨到东西,二话不说,拿起手边的木棍,狠狠抽在他身上,木棍打在骨头上,疼得他差点昏死过去。
“没用的东西!养着你就是浪费粮食!今晚不准吃饭,滚到墙角去跪着!”
他被打得浑身是伤,拖着残破的身子,蜷缩在庙角的干草堆里,饥寒交加,伤口疼得钻心。
身边没有一个人理他,所有的小乞丐都自顾自地啃着手里少得可怜的食物,眼神麻木,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磋磨。
他饿极了,疼极了,也怕极了。
懵懂的眼眸里,第一次褪去了无措,染上了一丝死寂。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要受这些苦,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打他,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给他一口吃的,为什么全世界都这么坏。
深夜,风雪更紧。
他蜷缩在干草堆里,饿得睡不着,伤口疼得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庙外漆黑的夜色,小小的心里,被无尽的寒冷、饥饿和疼痛填满。
而庙外的黑影里,夜珩依旧静静站着。
他看着沈清辞被打骂,看着他挨饿受冻,看着他从懵懂害怕,变得麻木沉默。
看着他一步步,走上自己当年走过的路。
夜珩的指尖微微攥紧,眸底依旧是冰封的冷漠,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讽。
这才只是开始。
他当年受的,比这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