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冰雪融得黏腻,檐角的雪水一滴接一滴砸在地面,混着泥土汇成浑浊的水洼,漫过废弃土地庙开裂的青石板,也漫过夜珩身下垫着的、早已发霉结块的干草。
熬过整整一个寒冬,他总算没死。
可活下来的代价,是一身永远无法复原的残破——双手经脉绞碎成絮,掌骨畸形愈合,五指僵硬蜷缩,如同两根失去知觉的枯木,别说抓握,就连轻轻弯曲都牵扯着陈年旧伤,疼得钻心;双腿腿骨错位生长,左腿比右腿短了半截,膝盖变形扭曲,勉强能撑着地面跪坐,却再也站不直,每挪动一寸,断骨相接处就像有钝刀在反复切割,连带着整条腿都发麻发胀,痛感绵绵不绝。
他依旧肮脏不堪。
乱蓬蓬的黑发黏着尘土、草屑和干涸的血痂,一缕缕贴在瘦削凸起的颊边,遮住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肌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青白色,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尚且带着稚气的轮廓,被苦难磨得锋利冷硬;身上那件从寒冬穿到开春的破衣,早已烂成布条,伤口溃烂渗出的脓血黏着布料,扯动时就带下一层皮肉,留下新鲜的血痕。
可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是他的眼睛。
不再是濒死时的涣散惶恐,不再是受辱时的隐忍死寂,那双漆黑的眼瞳,像被寒冰与血火淬炼过,沉得不见底,冷得没有温度,看人时没有半分情绪,却透着一股濒死野兽般的狠戾,哪怕他瘫在泥地里,也再没人敢把他当成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这世间的恶意,从未放过他。
冰雪刚化,街头的乞丐团伙就先盯上了他。
他们占据了城镇最暖和的桥洞,有固定的乞讨地盘,容不得他这个“外来残废”分食半点残羹。为首的乞丐瘸着一条腿,手里攥着半截粗木棍,带着三四个人堵在土地庙门口,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哪儿来的残废,占老子的地盘,滚出去!”
“识相点,把今天讨到的东西交出来,不然打断你最后能喘气的地方!”
换做半年前,夜珩只会蜷缩着身体,把头埋进干草里,默默忍受打骂,任由他们抢走仅有的食物,再被狠狠踹出庙门。
可现在,他不会了。
他缓缓抬起头,乱发下的眼睛冷冷盯着那群人,没有说话,没有求饶,周身的气息死寂又压迫,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乞丐头子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反倒更恼羞成怒,举起木棍就朝他肩头砸去:“还敢瞪我?找死!”
粗木棍带着风声砸下的瞬间,夜珩猛地绷紧全身,借着身下干草的摩擦力,用尽全身力气往侧面一滚——动作笨拙又狼狈,残缺的双腿拖在地上,磕在青石板的棱角上,瞬间磕出一片青紫,旧伤崩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不等乞丐反应,他猛地撑起上半身,用畸形僵硬的双臂死死箍住对方的小腿,头颅狠狠向后一仰,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对方膝盖最脆弱的骨缝处,狠狠撞了过去!
“咔嚓”一声轻响,紧接着是乞丐头子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我的腿!”
夜珩的额头磕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底,染红半边视线,可他非但没松劲,反而更加疯狠,一口死死咬住对方的脚踝,牙齿嵌入皮肉,腥甜的鲜血涌进嘴里,他却像是感受不到腥味,只死死咬着,疯得同归于尽。
其余乞丐全都吓傻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没有手脚,满身残破,却敢不要命地反扑,狠得连自己都伤。
“疯、疯子!他是个疯子!”
“快走!别沾这晦气东西!”
几人慌慌张张背起哀嚎的头子,连滚带爬地逃了,连掉在地上的半块干粮都忘了捡。
夜珩松开嘴,满嘴是血,额头的血流个不停,他却只是漠然地用衣袖蹭了一下,伸手用僵硬的手指夹起地上的干粮,一点点啃咬。
干粮又硬又涩,混着嘴里的血腥味,难以下咽,他却吃得很慢,很稳。
剧痛在四肢百骸里翻涌,额头的伤口突突直跳,可他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终于懂了。
善良是死路,隐忍是软肋,温顺只会招来更多的践踏。
这世上从来没有怜悯,只有弱肉强食;从来没有活路,只有靠自己的狠,硬生生杀出一条活路。
对别人狠,更要对自己狠。
此后,他开始逼自己练。
逼自己用畸形的双臂夹起碎石,练力气,练准头;
逼自己忍着断骨剧痛,反复挪动身躯,练速度,练反应;
哪怕伤口崩裂流血,哪怕疼得浑身抽搐,哪怕一次次摔倒在泥里,他也从未停过。
他不允许自己软弱,不允许自己退缩,不允许自己再回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镇上的恶霸想拿他撒气,他就引对方进窄巷,趁其不备用碎石砸对方的眼;
地痞想把他丢进河里淹死,他就提前藏好碎瓷片,在被按进水里的瞬间,狠狠划破对方的手腕;
但凡有人敢碰他,敢伤他,他就拼着同归于尽,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
没人再敢靠近他。
街头百姓见了他,要么绕道走,要么面露惧色,背地里都叫他“残废恶鬼”。
他依旧活在最肮脏的泥沼里,依旧是人人厌弃的异类,可他终于,不用再像条死狗一样任人踩踏。
他的狠,不是天生的。
是被无数次打骂、无数次折辱、无数次濒死绝境,一刀刀刻进骨血里的;
他的果断,不是与生俱来的,是被这世间所有的恶意,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他把所有的柔软、所有的期许、所有的善意,全都亲手掐死在心底,用一层厚厚的、冰冷坚硬的狠戾,裹住自己残破不堪的身躯。
从此,他不信人,不盼暖,不恋善。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变强。
强到再也没人敢欺他,强到能把所有受过的苦,千倍百倍地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