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鎏殿内烧着地龙,暖得人后背发黏,楚晚宁被玄铁锁链锁在暖玉床的四根柱脚上,素白的手腕脚踝早就磨得血肉模糊,颈间的铁圈嵌得太深,一圈红痕肿得发亮,稍一动就钻心地疼。
他眼上蒙着素白的绫罗,血已经浸透了三层布,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绣着墨色曼珠沙华的床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褐的印子。
墨燃坐在床沿,指尖还沾着刚剜出来的血,玄色锦袍上溅了好几滴红,他垂着眼看楚晚宁紧抿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唇,喉咙里滚出点残忍的笑。
“晚宁师尊,你不是最清高吗?不是总拿着规矩压我?”他伸手捏着楚晚宁的下巴,迫得人抬着头,指腹蹭过对方脸上湿冷的泪痕,“现在眼睛没了,以后是不是就只能乖乖留在我身边,做我的禁脔了?”
楚晚宁没说话,嘴唇抖得厉害,疼得整个人都在打颤,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墨燃最恨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指尖狠狠掐进他下颌的软肉里,刚要再说些刻薄的话,脑子里突然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尖锐的疼顺着太阳穴往天灵盖钻。
碎片一样的记忆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看见十岁的自己窝在破庙门口,冻得手指头都要掉下来,有个穿月白长袍的仙人蹲在他面前,递给他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指尖干净温凉,还给了他半块舍不得吃的桂花糕,说“以后别再偷东西了,好好活下去”。
那仙人的脸,和眼前蒙着白布、满脸是血的人,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场景又换,他刚入死生之巅,练剑走火入魔,整个后山都被他掀得乱七八糟,是楚晚宁拼着灵力尽损的代价,硬生生扛了他劈出去的致命一剑,后背被剑气划得血肉模糊,却还攥着他的手腕,哑着嗓子说“墨燃,别怕,我在”。
还有上次他被十大门派围剿,掉下山崖的时候,是楚晚宁背着他,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脚都冻烂了,把最后一点热的干粮塞给他,自己啃雪团,他那时候还以为是身边的下属救的他,转头就给楚晚宁安了个通敌的罪名,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
那些他记了半辈子的恩公、救星,那些他找了好多年、说要拼了命报答的人,原来从来都是眼前这个被他锁在床上、剜了双眼、磋磨了整整三年的楚晚宁。
墨燃的手猛地僵住,指尖的血都凉了。
他看着楚晚宁颈间深到见骨的红痕,看着对方被锁链磨得露了骨头的手腕,看着那三层被血浸透的白布,还有布下面,本来该盛着清辉、现在却只剩空洞疼痛的眼睛,他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往头上涌。
“不……不可能……”他喃喃地松手,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下,撞在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楚晚宁听见他的声音,皱了皱眉,似乎是不解他怎么突然没了动作,往常这个时候,墨燃总要变着法子折辱他,好逼他求饶。
“踏仙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别装模作样。”
墨燃听得心脏像是被人活生生攥住,疼得他喘不上气,他扑过去,想碰楚晚宁眼上的布,又怕碰疼了他,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晚宁……晚宁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的悔意快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死了。
他都干了些什么?他把救了他好几次的恩公锁在身边三年,折辱了三年,今天还亲手剜了他的眼睛。
那点仅存的理智瞬间崩得稀碎,他疯了一样去解楚晚宁身上的锁链,玄铁的边缘硌得他手都破了,血顺着锁链往下滴,滴在楚晚宁的手腕上,烫得楚晚宁瑟缩了一下。
“你又要耍什么花样?”楚晚宁往回缩了缩,语气里满是戒备和厌恶。
墨燃的动作猛地顿住,心口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他刚要说话,殿门突然被人撞开,下属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君上!不好了!十大门派的人杀过来了,说、说要救楚仙君出去,还说您恶贯满盈,今天就要踏平金鎏殿!”
墨燃猛地回头,眼底的猩红还没褪尽,周身的戾气瞬间炸了开来。
他挡在楚晚宁身前,攥紧了手里的佩剑,指尖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滑。
谁敢动他的晚宁一根毫毛,他就把谁的命留在这里。
他欠了楚晚宁半辈子的债,还没来得及还,谁也不能把人从他身边抢走。
床上的楚晚宁听见外面的喊杀声,手指动了动,悄悄摸向了藏在枕下的那柄淬了毒的匕首。
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要么杀了墨燃,要么和他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