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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彻朱梦妍

住进宣室殿的头几日,朱梦妍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从偏殿搬到这座帝王起居、议政、就寝的中心殿宇,就像是从一间小院子忽然搬进了整个长安城的枢纽。清晨醒来看见的不是偏殿那扇透着桂树影的窗,而是宣室殿高阔的梁架和锦缎帷幔,是刘彻搁在枕边还没合上的奏章。傍晚靠在榻上看书时,抬眼就能看到御案那边刘彻伏案批阅的身影,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将他握笔的手和低垂的侧脸都渡上一层暖金的光。

偏殿的日子安静稳妥,但宣室殿的日子更近,近到像是两个人被放进了同一只茧里,慢慢地、悄悄地长出同一双翅膀来。

朱梦妍花了几天时间摸清了宣室殿的日常节奏。卯时天没亮透,刘彻便起身去太液池边练剑,约莫半个时辰后回来梳洗用早膳,用完膳便开始批奏章,一直批到午前,中间会有朝臣来奏事,那时她便从东侧的书案移到西侧的屏风后,隔着薄纱帘子听那些大臣们用文绉绉的官话争辩财政或边防的事。午间刘彻会歇一觉,她也跟着歇一歇;午后他继续批阅,她便在东窗下翻自己的书稿或是给念清书坊写回信。

青禾替她在东侧隔出了一间小小的书角,只放了一张矮案和一卷草席,靠着东窗,采光极好。案上摆着她常用的笔墨和那几卷还没写完的《市声》,旁边搁着一只小瓷碟,青禾每日都会换上新摘的时令花草——夏初是栀子,如今入了伏,换成了浅紫色的桔梗,插在水里能养好几天。

这天下午,朱梦妍正伏在矮案前写《市声》里最后一个卖豆花的老翁的段落,写到老翁每日挑着担子沿街叫卖,从城南走到城北,碗底的豆花颤颤巍巍地晃着,像老翁的晚年一样安稳而清苦。她搁下笔揉了揉腰,靠在窗边歇了歇。

忽然腹中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蝴蝶振翅,也不是小鱼划水——是一下结结实实的踢蹬,力道比之前都大,隔着薄薄的夏衫都能感觉到那小小的撞击。她“唔”了一声,整个人顿住了,手立刻覆上腹侧,屏住呼吸等着。

又是一下,比方才还清晰。像是一个小拳头或者小脚丫,毫不犹豫地蹬在她掌心下面的位置,稳稳的,带着一股安心的力道。

她缓缓地笑了。

刘彻的笔声停了。他抬起头,隔着一丈余的距离看她,见她一手捧着腹侧、一手捂着嘴低头在笑的样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放下笔起身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朱梦妍的声音还带着没完全散开的笑意,带着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腹侧偏左的位置,小声说,“你感觉一下。”

刘彻的手掌贴上去时,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心下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有力的搏动,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水层抬脚踩了一下,正好踩在他掌心里。

他整个人顿了住。

“这是……”他的声音低得像怕惊着什么。

“你的年年在踢我,”朱梦妍靠回身后的软枕上,低头看着自己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声音又轻又稳,“快去给他取大名,不然等他会叫父皇了你还想不出来。”

刘彻没有答话。他的手掌依旧贴在她腹侧,掌心下那阵胎动已经安静了,但他没有移开。他就那么蹲着,隔着她薄薄夏衫的料子,感知着那片温热皮肤下另一个小小的生命正按着自己的节奏慢慢长大。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在她腹侧的衣料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年年,”他低声说,“别闹你母后,让她好好歇着。”

朱梦妍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入夜后,宣室殿的灯只留了角落里两盏。朱梦妍靠在榻上,披着一件薄衫,拿了一卷《诗经》慢慢翻着。刘彻批完了最后一卷奏章,走过来在她身边躺下,顺手将她的薄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头。

她翻了一页书,随口道:“今日批到很晚,有急事?”

“霍去病来了信,说入秋之后河西那边匈奴人又有异动。”刘彻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聊家常,“他在信里还问候你了——问你那本《仙剑》抄完了没有,说他走之前想带一卷路上看。”

朱梦妍放下书卷,想了想:“第一卷抄完了,第二卷还在抄。下次他回长安时,应该能带到第三卷。”

“那你加把劲,”刘彻侧过头来看她,“那小子催得紧。”

朱梦妍应了一声,将书卷放在枕边。她躺下来,侧过身,将微微隆起的腹侧靠向他那边。刘彻的手臂自然地环过来,绕过她的腰,掌心不偏不倚地覆在腹侧那个熟悉的弧度上,像是已经养成了习惯。

殿外夏夜的蝉声隔着厚墙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摇着一把老旧的扇子。偶尔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从殿前经过,整齐而轻,又很快远去了。

“刘彻。”她在黑暗中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今天那个豆花老翁,我写完了。”

“好。”

“等写完了全集,印出来,送一本给那个老翁。”

“朕让人送去。”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今天想了一个事。等年年出生以后,等他会走路了,我们带着他去城南吃一碗豆花。”

刘彻没有立刻答话。黑暗中,她感觉到他在她发顶上慢慢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说:“好。朕带你们去。”

窗外,夏夜的蝉鸣慢慢低了下去,像是也被这一声“好”哄安静了。

天幕之外,三帝各自看着宣室殿那两盏微弱的灯火,在盛夏的长夜里,安静地亮着。

夜更深了,宣室殿里偶尔传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谁在睡梦中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便无声地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