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梦妍攥着那方锦帕,在窗前坐了很久。
白玉簪安静地躺在锦帕上,被晨光一照,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她伸手拿起那支簪子,指尖触到的质感冰凉细腻,做工之精巧,即便在她生活的那个时代也不多见。
可是她不想收。
她不想成为任何一个男人的“金屋”。她不是陈阿娇,她来自六百年后,她知道这座金屋的结局是什么——是长门宫的冷月,是千金买赋也唤不回的心,是一个女人耗尽一生也等不到的回头。
她将玉簪小心地放回锦帕上,起身去找那个被派来伺候她的宫女。
宫女叫青禾,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说话轻声细语,像是怕惊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她见朱梦妍起身,忙不迭地端来热水和布巾,伺候她梳洗。
“姑娘,今日穿哪件衣裳?”青禾打开衣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套新做的深衣,从颜色到绣纹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朱梦妍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一套淡青色暗纹的衣裳上,素净简单,不扎眼。
“这件吧。”
青禾伺候她穿衣时,忍不住偷偷打量她的脸。昨夜灯光昏暗看得不真切,此刻晨光下,朱梦妍的容貌才真正展现出来——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像是上天精心雕琢过,偏偏又带着一股少女特有的清纯与鲜活。
青禾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样的容貌,被陛下看中了,不知是福是祸。
“姑娘,”青禾一边系腰封一边小声说,“陛下今日一早便派人来问过姑娘的起居,还吩咐御膳房单独给姑娘备了早膳。”
朱梦妍垂下眼:“替我多谢陛下。”
“姑娘若不嫌弃,奴婢教您一些宫中的规矩可好?”青禾试探着问,“日后……总用得上。”
日后。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朱梦妍的心口。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需要了解这个时代,了解这座宫殿,了解这里的规则。只有这样,她才能找到离开的办法。
早膳摆在偏殿的小几上,清粥小菜,还有两样精致的点心。朱梦妍吃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建章宫的庭院里种着几株桂树,秋日已至,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随风飘进殿内,与椒兰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头晕。
“青禾,”她忽然问,“陛下今日不用上朝吗?”
“陛下卯时便去了宣室殿,与丞相、太尉议事。”青禾答道,“陛下走之前还嘱咐过,让姑娘在殿中好生歇息,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
朱梦妍捏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被人安排,不喜欢被人等待,更不喜欢那个素未谋面的帝王用“回来”这个词——好像这里就是她的家,好像她就应该在这里等他。
她不是他的妃子。不是他的任何人。
可是她又能怎样呢?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家族、从天而降的少女,帝王若想将她纳入后宫,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无力感让她觉得窒息。
而在另一个时空里,李世民正透过天幕看着这一切。
“她很清醒,”李世民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清醒有什么用?”朱元璋嗤道,“在那个位置上,清醒比糊涂更痛苦。”
刘启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天幕中那个少女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种不属于十五岁女孩的沉着与隐忍。他忽然想起一个词——明珠暗投。
不,不对。汉武帝不是暗投,他是明抢。
宣室殿内,朝议已毕,群臣散去。
刘彻却没有离开。他坐在御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块未经雕琢的和田玉籽料,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大将军卫青还未走,他站在殿中,看着姐夫这副失神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卫青试探着开口,“昨夜那位从天而降的姑娘……”
“阿姊让你来打听的?”刘彻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卫青一噎。他的阿姊自然是卫子夫,皇后卫子夫。
“臣只是担心陛下。”卫青斟酌着措辞,“那女子来历不明,从天而降之事闻所未闻,若是刺客或妖人——”
“刺客?”刘彻笑了,笑得有些漫不经心,“你若见过她,便不会说这种话。”
卫青沉默了。他确实没见过,但从阿姊派来的宫女口中,他已经知道了一些——那少女生得极美,美得不像真人,更不像刺客。
“况且,”刘彻将手中的玉籽料往案上一放,声音低了几分,“就算是刺客,朕也认了。”
卫青心头一震。
他跟了刘彻二十多年,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刘彻是帝王,是猎手,是那个永远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的人。他可以对一个女人好,可以宠爱,可以纵容,但从来不会说出“认了”这种近乎妥协的话。
“陛下,”卫青沉声道,“臣斗胆问一句——那女子,陛下打算如何安置?”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宣室殿外那棵已经长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沉默了良久。
“朕给她送了一支玉簪。”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卫青不解其意。
“她若是收了,便说明她愿意。”刘彻转过身来,眼底有光,也有暗,“若是没收——”
他没说下去,但卫青已经明白了。
若是没收,便是拒绝。
而陛下从来不是会接受拒绝的人。
偏殿之中,青禾正教朱梦妍汉代的基本礼仪——如何行礼,如何称呼不同身份的人,如何在帝王面前低头而不显得卑微。
“姑娘,陛下来的时候,您要起身行礼,但不能直视陛下,要垂眸,要恭敬。”青禾一边示范一边说,“若是陛下赐座,您要谢恩,然后坐在座位的三分之二处,不能坐满……”
朱梦妍听着这些繁琐的规矩,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在现代虽然出身世家,从小也学过一些礼仪,但汉代的和现代完全是两码事。光是“趋步”这个动作——就是小步快走表示恭敬——她就练了好几遍还是歪歪扭扭的。
“姑娘莫急,”青禾被她笨拙的样子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慢慢来,陛下不会怪您的。”
朱梦妍撇了撇嘴。那个男人当然不会怪她,他甚至可能觉得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很有趣。
想到这里,她的脸又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
不对,她在想什么?
她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她是朱梦妍,是朱家的后人,体内有灵泉空间,和这些古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不能适应这里,不能习惯这里,更不能对那个帝王产生任何……任何不该有的感觉。
可是,当她抬起头,看到门口逆光站着的那个人影时,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刘彻不知何时来了。
他就站在门口,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玄色的朝服还未换下,十二旒的冕冠已经摘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四十五岁的帝王,眉宇间有岁月的痕迹,却也有一种年轻的帝王所没有的成熟与气度。
他的目光从她发顶流到脚边,像是在确认她还是完好的、还在原地。
朱梦妍连忙起身行礼,动作生硬得像在演木偶戏。
刘彻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唇角弯了一下,迈步走进来。
“起来。”他说,声音低沉平稳,“在朕面前,不必行这些虚礼。”
朱梦妍直起身,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和他保持距离。
刘彻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眸色深了一瞬,却没有说什么。他在席上坐下,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方锦帕和白玉簪还在原处,明显没有被收起来。
他的视线在那支玉簪上停留了片刻。
殿中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朱梦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从那个坐着不动的人身上散发出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咬了咬唇,走到案几前,将锦帕和玉簪双手捧起,递到刘彻面前。
“陛下的心意,梦妍受之有愧。”她的声音不大,却出奇地稳。
青禾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
刘彻没有接。
他抬眼看着朱梦妍,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沉到近乎温柔的……审视。
“你可知,”他缓缓开口,“朕上一次送人玉簪,是什么时候?”
朱梦妍摇头。
“十四年前,”刘彻的声音很轻,“送给卫子夫的。”
朱梦妍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收了。”刘彻继续说,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那一晚,她成了朕的女人。”
这话说得太直白,朱梦妍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飞快地低下头去,手中的锦帕和玉簪举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脆弱得可笑的屏障。
刘彻伸手,没有接玉簪,而是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干燥温热,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朱梦妍想抽回,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开——那种力道不像是要伤她,更像是……缠绕。
“朕不要你收。”刘彻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朕要你留着。”
“等你想收的那一天。”
说罢,他松开她的手,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梦妍站在原地,手中还捧着那支玉簪,心跳如擂鼓。
青禾过了很久才敢出声:“姑、姑娘……奴婢去给您倒杯茶……”
她几乎是逃出了偏殿。
朱梦妍一个人在殿中站了许久,最后慢慢走回窗前,将玉簪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一小片七彩的光斑。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支簪子。
冰凉的。
可方才被刘彻握住的那只手,到现在还是滚烫的。
深夜,未央宫,皇后寝殿。
卫子夫还没有睡。她坐在铜镜前,青萝正在为她卸下发髻上的首饰。一支一支珠钗被取下,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映着铜镜昏黄的光,依旧是美的。
“陛下今晚宿在何处?”卫子夫问。
青萝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回皇后,陛下……宿在建章宫偏殿的侧室。”
偏殿的侧室。离那个少女的房间,只隔了一道墙。
卫子夫闭上眼睛。
“皇后,”青萝小心翼翼地说,“您不必太过忧心,那女子不过十五岁,陛下也许只是一时新鲜……”
“你不懂。”卫子夫睁开眼,镜中映出的是一张依旧端庄美丽的脸,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疲倦,“陛下不是一时新鲜。他是……认真了。”
青萝不敢再说话。
卫子夫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当年初见刘彻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平阳公主府中的歌女,一曲《公莫舞》唱罢,年轻的帝王隔着人群看向她,眼中也有光。
那道光,如今还在吗?
还是说,已经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就像一枚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涟漪已经荡开,而她站在这片湖水的正中央,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水正在流动。
流向一个她无法掌控的方向。
而在偏殿的侧室里,刘彻躺在榻上,眼睛望着屋顶,毫无睡意。
他的手慢慢张开,又慢慢握紧。
方才握住那只小手时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里——纤细、柔软、微微发凉,像握着一块会颤动的玉。
“朕不要你收,朕要你留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用了他多大的克制力。
他想让她收下。想让她心甘情愿地收下。想让她像当年的卫子夫一样,收下玉簪,然后成为他的女人。
但不一样。
卫子夫收下玉簪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合心意,想纳入后宫。
而朱梦妍——
他翻了个身,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他甚至连自己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都说不清楚。
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清澈见底却又藏着无尽秘密的眼睛,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他想将那双眼中的秘密一层一层剥开,想看到她眼底最深处的东西,想让她那双眼睛里,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这种冲动,连当年的陈阿娇都不曾给过他。
“梦妍。”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唇角微微上扬。
他不急。
来日方长。
而在天幕之外,李世民看着刘彻在黑暗中无声翕动的嘴唇,叹了口气。
“他完了。”李世民说。
朱元璋冷哼一声:“早就完了。从天而降那一刻就完了。”
刘启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倒觉得……未必是坏事。”
另外两人同时看向他。
刘启没有解释。他只是望着天幕中那座灯火阑珊的建章宫,望着偏殿窗口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地面,以及地面上那支白玉簪折射出的微光。
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的。
就像那颗星子划破夜空,不偏不倚地坠入那个人的怀中。
不是意外。
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