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了三日,天暖得正好。御苑的杏花开遍了半面山坡,远远看去像一层粉白的薄雾浮在绿意初萌的林间。刘璋一早便趴在窗台上往外张望了好几回,终于等到朱明曦收拾停当,背着他的小水壶跑过来拉住她的衣角:“娘,今天是不是要出门?”
“嗯。去踏青。”
“踏青是什么?”
“就是春天了,出去走走,看看花开,吹吹风。”
他听完便飞跑着去告诉刘髆了。朱明曦站在廊下,看着满院日光,又看了看屋角那丛迎春,细长的枝条上缀满了明黄的小花,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出门时队伍不算长。刘彻没有摆仪仗,只带了几名侍卫随行,一家人乘了两辆轻便马车,出了长安城往南郊去。御苑南面有一片杏花林,今年开得格外好,远远就能望见山坡上那一片温柔的粉色云霞。
刘璋到了地方便撒开腿往坡上跑,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娘,你也快点!”然后不等她回应,又转身跑上去了。朱明曦抱着刘宛跟在后面,走得不快,顺着坡势慢慢往上,看着刘璋跑一阵停一阵的身影,嘴角一直弯着。
刘髆走在她身边,也走得不快,像是要把这片春色看进眼里。他偶尔蹲下来看一朵野花,或捡起一片形状好看的落叶放进袖子里,安安静静的。朱明曦也不催他,由着他走走停停。
到了坡顶,杏花开得最盛的地方,一树一树,密密的粉白色花瓣挤在枝头,风吹过来就簌簌地落,像一场细碎的、带着香气的雪。刘璋站在树下仰着头,花瓣落了他一脸,他抬手接了一片看了看,又仰起头,张着嘴接花瓣,像在接春天下的一场甜雪。朱明曦找了一棵平缓的树根坐下来,把刘宛放在膝上,让她仰头看那些飘落的花瓣。刘宛伸出小手抓住一片,攥在掌心里,又张开手看,花瓣已经皱了,她也不在意,又伸手去抓下一片。
刘彻也在她身边坐下来:“髆儿呢?”
“在那边捡花瓣。他说要带回去夹在画册里。”
刘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刘髆正蹲在一棵树下,认真地拣选地上完整的花瓣,一片一片叠好放进手心里。
刘璋在树下玩够了,跑过来蹭进朱明曦怀里:“娘,花瓣落在我嘴里了!”
“甜吗?”
他认真想了想:“有一点甜。一点点。”他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下。
朱明曦笑着替他拂去发间沾着的几片花瓣,又拢了拢他被风吹乱的衣领。那一下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次那样。刘彻看着她的手,目光微微动了动,随即抬眼望见远处一片更深的杏花林,青绿的山坡上覆着柔和的粉白,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淡彩画,又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替刘璋整理衣领的那只手上。
刘据坐在稍远一些的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并不在书上。他看着远处山坡上那几棵开得正盛的杏花,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书,然后把它合上了,放在身侧。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花香和阳光的味道。
从杏花林出来时天色还早,朱明曦提议去溪边坐坐。沿着坡势往下走,林间有一条浅溪,水清见底,流水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说悄悄话。刘璋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被冰得跳了一下。刘髆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也脱了鞋走进水里,走得稳一些,站在水流中低头看水面的倒影。刘宛趴在朱明曦怀里,看着哥哥们站在水里的样子,也伸着小脚往那个方向踢了踢,像是想加入他们。
刘彻站在岸边,看着溪水里那两个小身影,太阳快要落山了,把水面染成碎金色。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手腕一抖,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在水面上弹了三下,才沉下去。刘璋远远看见了:“父皇你刚才扔了什么?”
“石头。”
“它怎么在水上跳?”
“要捡扁的,平的,扔的时候手腕要稳。”
刘璋立刻上了岸,光着脚跑过来蹲在河边开始翻石头。刘髆也上岸了,在他身边蹲下来,一起翻找。不一会儿两个孩子每人手里都攥着一块扁平的石头,站在岸边,学着刘彻的样子侧身,手腕一抖——第一块石头“咚”的一声直接沉了底,第二块在水面上跳了一下才没入水中。刘璋不服气,又捡了一块,这次弹了两下;刘髆安静地试了几次,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四下,才慢慢沉下去。刘璋跑回朱明曦身边:“娘,你看见了吗?二哥打了四下水漂。”
“看见了。你也很厉害,你打了两次。”
“我下次要打五次。”
“嗯。明年春天再来,你一定能打五次。”
天边的晚霞渐渐铺展开来,烧成一片温柔的颜色。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回长安城,孩子们都累了,刘璋窝在刘彻怀里睡着了,刘髆靠着朱明曦的肩头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片夹了花瓣的树叶。刘宛坐在朱明曦膝上,玩着手指,小嘴轻轻哼着无意义的音节。她看着窗外缓缓退去的田野和树影,又看了看车厢里靠在一起的一家人,心里的春天仿佛也微微泛起一层温柔的涟漪。
她想,今年春天来得真好啊。杏花开了,溪水暖了,孩子们又长大了一点。她低下头,在刘宛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马车的轮子碾过春日傍晚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时间的脚步,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