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腊祭的香火气还没散尽，元日便到了。彻曦殿的门槛上新贴了红纸，是刘据亲自写的“元日纳福”四个字，笔力虽还有些稚嫩，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刘璋仰头看了半天，问朱明曦：“娘，上面写的是什么？”

“元日纳福。就是新的一年，把福气接进来。”

“那我今天要多接一点。”

他跑去门口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那四个字还在不在。刘髆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只小荷包，是卫子夫前几日让人送来的压岁礼，绣着一只鹿，针脚细密。他小心地把荷包系在腰间，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下来。刘宛已经会自己站一会儿了，扶着门框站在廊下，歪着头看院子里那些新挂的红灯笼，伸着小手指着：“灯！”

“嗯，灯。”朱明曦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过新年了，要挂红灯笼，喜气洋洋的。”她望着满院鲜亮的红色，又望着天上明净的冬日晴空，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发。

上午，刘彻带着一家人去椒房殿给卫子夫拜年。卫子夫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深衣，发髻上簪着一支金步摇，难得地打扮了一番。她见他们来了便迎出来，目光从孩子们脸上一一掠过：“都长高了。”她弯腰摸了摸刘璋的脸，“明之，又胖了。”刘璋咧嘴笑：“皇祖母，新年好！”

卫子夫笑着从袖中取出三只小荷包，一一递过去：“这是压岁钱。明之的、承安的、宛儿的。”刘璋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又跑去给刘据看；刘髆双手接过荷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谢母后。”刘宛攥着荷包往嘴里塞，被朱明曦轻轻拦住了。卫子夫看着这一群孩子，眼角眉梢都是弯的。

午间，椒房殿摆了家宴。菜色不算繁复，胜在都是家常的暖意——卫子夫亲手做的腊味糯米饭，朱明曦带来的桂花糕，刘据从东宫搬来的一坛新酿的米酒。刘璋已经会自己拿筷子了，虽然用得不太利索，夹一块肉要抖三抖才能送进嘴里，但他坚持要自己来。刘髆坐在他旁边，偶尔把自己的碗往他那边推一推，方便他够到。刘宛坐在朱明曦怀里，小手指着桌上的桂花糕，“啊”了一声，朱明曦掰了一小块喂进她嘴里，她眯起眼睛，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

刘彻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看着这一桌人。他看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把杯沿送到嘴边，慢慢地饮了一口。刘据坐在他旁边，举杯说了一句：“愿父皇身体康健，愿朱姐姐平安喜乐，愿弟弟妹妹们快高长大。”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心里准备过。

刘彻转头看着他：“你这句祝词，准备了多久？”

刘据被他一眼看穿，耳朵微微泛红：“……昨晚想了半个时辰。”

刘彻嘴角弯了一下：“挺好。明年接着用。”

午后，太阳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宫人们在廊下摆了软榻和矮几，撤了饭桌换上果品茶点。刘璋拉着刘髆去院子里看雪人化了没有——前几天那场雪还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现在只剩下一个脑袋，孤零零地蹲在墙角。刘璋蹲下来看了半天，认真地说：“它瘦了。”刘髆站在他身后，也看了一会儿：“春天来了，它就走了。”

刘璋沉默了片刻：“那明年冬天它还会回来吗？”

“会的。每年冬天都会回来。”

刘璋满意了，站起来拍了拍手，又跑回廊下去找那只布老虎了。

傍晚，暮色渐渐落下来，未央宫的灯笼次第亮起，从远处看像一串串暖色的珠子缀在暮霭里。彻曦殿门口挂起了一盏新灯笼，比往年的大一些，是刘彻让人特意做的——朱红的纱面上用金粉写着“春”字，在晚风中轻轻转着。刘璋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跑进屋，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拿起一支笔蘸了墨，认认真真地画了一个圈。

朱明曦走过来看了一眼：“你在画什么？”

“我在画月亮。”

“月亮是圆的，你这个不太圆。”

“我画的是元日的月亮，”他说，“它还没升起来，我替它先画一个。”他把画好的圈举起来，举到灯下看了看，觉得不太满意，又添了两笔，把它画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桃子。他端详了一会儿，咧嘴笑了：“这个更像！”

朱明曦没有纠正他，弯腰看了看那张纸上的桃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把它贴起来吧。明年的年画。”

她转身走开，留下他一个人坐在灯下认认真真地画他的“月亮桃子”。画完了又拿起一张纸，蘸了墨继续，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大事。夜渐渐深了，刘璋玩累了，趴在朱明曦膝盖上睡着了，手里的笔还攥着，在纸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墨痕。刘髆也被乳母抱回了暖阁，刘宛早已在摇篮里睡着了，小脸朝着窗的方向，像是在梦里也在看那些灯笼。

朱明曦没有抱他回屋，就让他趴在自己膝上，低头看着他安安静静的睡脸，窗外的灯笼光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红。刘彻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睡了？”

“嗯。画了一晚上‘月亮桃子’，画累了。”

刘彻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好几只圆乎乎的桃子，每一只都顶着一个小小的弯钩，像在笑。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评价画工，只是伸手把那几张纸轻轻收拢起来，折好，放进袖子里：“朕替他收着。”

她看着他这个动作，没有说什么。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元日的夜晚，未央宫安静地亮着千盏灯火，彻曦殿廊下的那盏红灯笼还在晚风中慢慢转着，上面的“春”字一圈一圈地亮着。她靠在他肩头，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爆竹声，心里想着：新的一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开始了。孩子们还会继续长大，日子还会继续往前走，但此刻这一刻，就已经很好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