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时候,朱明曦又一次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那日清晨她照例起来梳洗,弯腰时一阵恶心涌上来,扶着妆台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去。宫人紧张地问要不要请太医,她摆了摆手说不用,只是昨夜没睡好。可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果然,太医来请脉时,手指按在她腕上片刻,便露出了笑意——夫人这是喜脉,一月有余。
消息传到宣室殿时,刘彻正在和卫青议事。内侍在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禀报了。刘彻听完,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笔,对卫青说:“今日就议到这里,你先回去。”卫青站起来行了一礼,走出殿门时嘴角是弯着的——他在门口听见了陛下对内侍说:“备轿,去偏殿。”那句话的语气比他听过的任何一道圣旨都要柔和几分。
朱明曦靠在暖榻上,见刘彻进来便弯起嘴角:“陛下知道了?”
“知道了。”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来,“太医说了,一月有余。”
“嗯。比上一次早。上一次快两个月才查出来,这次一个月就查出来了。”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它急着来。”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这回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就是有点困,别的都还好。”她顿了顿,“陛下,你说这回是男是女?”
“你想要男还是女?”
“我想要个女儿。”
刘彻嘴角弯了一下:“朕答应过你,会有一个女儿。朕说话算数。”
这次怀孕比上一次安稳许多。没有吐得厉害,也没有腰酸得睡不着,只是比从前更容易困,常常看着孩子看着看着就歪在榻上睡着了。刘璋已经会翻身了,蹬着小腿在榻上滚来滚去,时不时被朱明曦捞回来。刘髆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老虎,看着弟弟滚来滚去,偶尔伸手戳一下他的脸,刘璋便愣住看他,也不哭。朱明曦常常看着这两个孩子,觉得日子过得像一碗温热的羹汤,不急不躁,安安静静地暖在手里。
卫子夫知道她有孕后来得更勤了,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是一碗汤,有时是一碟点心,有时只是过来坐坐,替她看着两个孩子,让她安心睡会儿。刘据也时常来看她,课业重的时候隔几日来一次,不重的时候几乎天天来。他会坐在旁边看朱明曦教刘璋认字,看刘髆安安静静地坐着发呆。他常常觉得,偏殿比东宫更像一个家的模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明曦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冬天来临时,她的肚子已经鼓得圆圆的,走路得扶着腰慢慢挪。刘彻让人在偏殿里多加了两盆炭火,把窗缝都糊严实了,不让她吹着风。她笑他说“我怀过一胎了,知道怎么养”,他也不反驳,只是该添的炭还添,该糊的窗还糊,固执得像一棵不挪窝的老树。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偏殿的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朱明曦靠在暖榻上,手里拿着那卷《诗经》,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时,忽然觉得腹中动了一下。她停下来,把手放在肚子上,等了一会儿,又是一动。
“你听见了?”她轻声问,“娘在读诗给你听呢。等你出来了,娘教你念。”
窗外雪静静地落着,簌簌的,像无数无声的回应。
开春的时候,朱明曦临盆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顺利得多。疼了不到两个时辰,稳婆便高声道“出来了”。一声啼哭比刘璋当年还要清脆几分,响亮的、尖尖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在宣告自己来了。稳婆把孩子裹进襁褓里,抱到床前,声音里带着笑意:“恭喜陛下,恭喜夫人,是一位小公主。”
朱明曦睁开眼睛,看着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她比刘璋出生时白一些,皱巴巴的程度也轻一些,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打哈欠。头发是黑的,软软的贴在头皮上,像一顶小绒帽。她看着看着,眼泪就涌了出来。不是难过,是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她……”她的声音有些哑,“她好看吗?”
刘彻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女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小手。她的手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小,软得像一小团刚揉好的面,脆弱得像是连风都能吹化。
“好看。”他说,“像你。”
朱明曦破涕为笑:“又像你又说像我,你每次都说像你。”
“眼睛像你。”他说,“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
“那就没有像你的地方了?”
“她的姓像朕。”刘彻说,“她姓刘。刘家的公主,像朕就够了。”
朱明曦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没有反驳,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叫刘宛,好不好?你说过的,若是女孩,就叫刘宛。‘宛’者,柔也。朕希望她柔婉温善,平安一生。”
她点了点头,看着他怀里的女儿:“刘宛,听见了吗?你父皇给你取名了。你叫刘宛。”
孩子像是听懂了什么,小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卫子夫进来时,正看见刘彻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的样子,她放轻了脚步:“让臣妾看看。”刘彻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心地把襁褓递过去,卫子夫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真好看。像朱夫人。”她轻轻晃了晃,“她以后会是个美人。”
朱明曦靠在枕上,看着卫子夫抱着孩子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踏实的感觉,像春水漫过堤岸,不急不缓,安安静静地填满了每一寸空隙。窗外春光正好,桃树又冒出了新芽。她想着等夏天到了,她要带着刘璋、刘髆和刚出生的刘宛一起去灵泉空间摘桃子。
刘据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睡着了。他站在门槛边踮着脚往里看,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朱姐姐,我能摸一下她吗?”朱明曦招招手,他小步走到床前,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刘宛的小手,然后触电般缩回来,耳朵尖红红的:“她好小。”
“她还会长大的。等她长大了,你带她去骑马射箭。”
刘据用力点了点头:“我会。”
朱明曦靠在枕上,看着床前围着的一圈人——刘彻坐在她身边,卫子夫站在她另一边,刘据站在床前,偏殿的暖阁里还睡着刘璋和刘髆。她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刘宛,”她轻声说,“欢迎你。”
窗外的桃花开了,满树粉白,在春风里轻轻晃着,像在点头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