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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大明后人

第十八章 · 书

午后,宣室殿。刘彻批完奏章,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朱明曦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是刘彻让人从藏书阁找来的《世说新语》。她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嘴角弯了起来,然后侧头看了刘彻一眼,确认他没有睡着。

“陛下,民女给你读个故事。”

刘彻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读。”

朱明曦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春天的溪水流过石头。“赵飞燕为皇后,其妹合德为昭仪,姊妹专宠十余年,无子。飞燕以不孕,阴怀私恨,后宫有妊娠者,辄害之。”

她读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偷偷看了看刘彻的表情。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赶紧继续读。后面的事情她想好了,书上的故事要改一改,改成她自己编的版本。

“后有一宫女生子,飞燕欲害之。宫人惧,抱子而泣。有老宫人闻之,趋至,曰:‘汝勿惧,吾教汝。’乃引宫人至皇后宫,叩首于飞燕前,曰:‘皇后娘娘,此子乃陛下骨血,若害之,他日陛下知之,皇后何以自处?不如养之,他日此子长成,必感皇后之恩。’飞燕默然良久,乃收养其子,视如己出。后子长成,封为诸侯王,终飞燕之身,待之如母。”

她合上竹简,看着刘彻。他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正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编的。”他说。

朱明曦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民女……民女怕陛下听故事听得不高兴,就改了一下。原来的故事太惨了。”

“原来的故事是什么?”

“原来的故事是——那个孩子被杀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刘彻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竹简,翻了几页,找到她读的那一段。他看了一遍,放下竹简。

“你改得好。”他的声音很平静,“赵飞燕若真能做到你说的那样,她不会死在冷宫里。”

刘彻把竹简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外的天空上。“飞燕合德的事,朕小时候就听说过。赵飞燕害死了多少皇子,数不清。成帝无子,不是天意,是人为。”

朱明曦听着他说话,心里微微发紧。她知道这段历史,她知道赵飞燕最后是什么下场——成帝暴崩,赵飞燕被废为庶人,自杀身亡。死之前,她一个人关在冷宫里,没有人去看她,没有人给她送吃的,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赵飞燕不聪明。”朱明曦轻声说,“她害了那么多人,到最后没有一个人帮她。成帝死了以后,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是不聪明,她是太聪明了。”刘彻的目光从殿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聪明到以为杀了所有人,自己就能坐稳皇后的位子。她不知道,皇后这个位子不是靠杀人坐稳的。”

“那靠什么?”

“靠信。”刘彻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朕信你,你才能坐得稳。朕不信你,你杀了全天下的人也没有用。”

朱明曦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他的话说得很重,但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赵飞燕说的。她知道,她只是觉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光,认真的让人想落泪。

“陛下。”她轻声唤他。

“嗯。”

“你以后会有很多孩子。皇后娘娘会生,别的妃嫔也会生。你不要偏袒哪一个,也不要冷落了哪一个。你是父亲,父亲要公平。你的孩子们,他们应该在公平的地方长大。”

刘彻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汉景帝刘启,喜欢梁王,不喜欢他。从小他就知道,父亲的心里有一个天平,一端是他,一端是梁王,天平永远偏向梁王。他争了一辈子,争到父亲临终前那一刻,才终于知道自己赢了。

“朕会的。”他说。不是“朕尽量”,不是“朕想想”,是“朕会的”。

朱明曦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了拍。“陛下,你是好皇帝,也会是好父亲。”

刘彻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说“谢谢”的方式。

殿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桂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甜而不腻,像这个秋日午后的味道。

朱明曦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刘彻。“陛下,这是民女写的。”

刘彻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份奏章。不是真的奏章,是她自己写的,格式不太对,用词也不太讲究,但字写得很好看。

“臣朱明曦谨奏:陛下后宫制度正在拟订,皇后之职责已明,然妃嫔之职责尚未涉及。臣以为,妃嫔亦当有章可循。一曰安守本分,不得干政。二曰敬重皇后,不得僭越。三曰和睦相处,不得相争。四曰养育子女,不得偏私。五曰善待宫人,不得暴虐。六曰——身体健康,按时请安。”

刘彻读到最后一条,嘴角动了一下。“身体健康,按时请安。这条也是你编的?”

“这条是民女自己想的。”朱明曦理直气壮,“妃嫔们天天不活动,身体怎么会好?身体不好,怎么伺候陛下?怎么养育子女?怎么给皇后娘娘请安?民女觉得,妃嫔们应该每天早上起来做操。”

“做操?”

“就是——伸展一下身体,活动一下筋骨,出一身薄汗。身体好了,心情就好了。心情好了,就不吵架了。不吵架了,后宫就太平了。后宫太平了,陛下就安心了。陛下安心了,天下就太平了。”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她说话的样子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洗过的星星。她说什么都有道理,连“做操”这种事都有道理。

“你这份奏章,朕收了。”他把竹简放在案上,和她唱的那首《后宫策》放在一起。“等后宫制度拟好,朕让人抄一份给你。”

“给民女做什么?”

“让你看看,你唱的歌、写的东西,最后变成了什么。”

朱明曦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写的那些东西,她唱的那些歌——长孙皇后,马皇后,后宫制度,皇后当如何照顾病重妃嫔,妃嫔当如何和睦相处。她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她一个人的。是那些比她聪明、比她能干、比她活得久的人,用一辈子的经验攒下来的。

她只是替他们把话说出来了。说给一个愿意听的人听。

“刘彻。”她忽然唤他。

“嗯。”

“你以后不要把赵飞燕的故事讲给你的孩子听。太惨了。”

“朕不讲。你自己也不要讲。”

朱明曦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像夕阳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

“你讲的时候,自己心里难过。”他说,“你难过,朕看得出来。”

朱明曦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两个人的手里。“刘彻,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不想回去了。”

刘彻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就不要回去。”

殿中安静下来,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窗外,桂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满树金黄,香气扑鼻。远处传来鸟鸣声,细碎而清脆,像洒在玉盘上的珠子。

过了很久,朱明曦从他手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刘彻,我再给你读一个故事吧。这个是真的,不是编的。”

“读。”

她翻开竹简,找了一页,清了清嗓子。

“魏武帝曹操,尝与刘备饮酒,论天下英雄。操曰:‘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刘备闻之,惊,手中匙箸落地。时方雷雨,备乃曰:‘雷声之威,乃至于此。’操笑曰:‘丈夫亦畏雷乎?’备曰:‘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

她读完了,看着刘彻。“陛下知道这个故事吗?”

“知道。”

“陛下觉得,刘备是真的怕雷,还是假的?”

“假的。”

“那他为什么要说自己怕雷?”

刘彻看着她,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是说给曹操听。”

“他说给曹操听什么?”

“他说——‘我不如你。’”

朱明曦笑了。“陛下什么都知道。”

刘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朕知道的,没有你多。”

“民女知道的都是书上的。陛下知道的,都是真的。”

殿外的阳光又移了几分,落在了两个人的脚边。刘彻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竹简,放在案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朱明曦,你给朕读了这么多故事,教了朕这么多东西——你告诉朕,你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

朱明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像古井里的水,看不见底。但她知道,那井底有一样东西——孤独。一个帝王的孤独,一个活了四十五年、杀过人、打过仗、失去过亲人、被无数人背叛过也被无数人敬仰过的帝王的孤独。

“民女什么都不想要。”她说,“民女只是想陪着陛下。”

刘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民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掉到了陛下怀里。民女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意,但民女觉得——既然掉了,就不走了。陛下不赶民女走,民女就不走。陛下赶民女走,民女也不走。”

刘彻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很沉,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头顶上,轻轻地、极轻地拍了拍。“朕不赶你走。”

朱明曦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笑着,用力地笑着。“陛下说话要算数。”

“算数。”

窗外,桂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满树金黄,香气扑鼻。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天幕另一端。

王默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她说‘既然掉了,就不走了’。她说‘陛下赶民女走,民女也不走’。她怎么什么都敢说啊……”

思思的眼眶也红了,手里的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凉了,她忘了喝。“她不是敢说,她是真的这样想。她不想走了。来的时候不是她选的,但留下来是她选的。”

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泛红。“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她完成了从一个‘被动的天降者’到‘主动的留下者’的转变。这不是冲动,是选择。她选择了他。”

建鹏没有说话。他靠在水镜边上,嘴角抿着,眼睛有点红,但他不会承认。

罗丽靠在辛灵仙子身边,轻声说:“灵泉空间的光芒,又亮了。”

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朱明曦哭着说“既然掉了就不走了”的画面,浑浊的老眼中泛着光。

“这丫头,像朕。朕当年在皇觉寺,也想过走。走到哪儿去?不知道。后来想——不走,就待在这儿。在这儿苦,到别处也苦,不如待在这儿,把这儿变成不苦的地方。”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把汉武帝那儿,当成了自己的地方。”

马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重八,她说‘不走了’。她把汉武帝身边,当成了家。”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面,浑浊的老眼中的光,亮了很久很久。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朱明曦哭着说“既然掉了就不走了”的画面,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她说‘不走了’。”他轻声说,把杯子放下。“朕这辈子,听过很多人对朕说‘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听过‘臣万死不辞’,听过‘臣鞠躬尽瘁’。没有人对朕说过‘我不走了’。”

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重。因为不是为你做什么,是为你留下。

汉武帝,你何德何能。

西汉,景帝时期。

刘启站在高台上,看着天幕上朱明曦哭着说“既然掉了就不走了”的画面,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说‘不走了’。”他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彻儿,有人说不走了。她要留下来,留在你身边。”

夜风吹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你爹这辈子,没有人对朕说过这句话。你有。”

汉宫之中,夕阳落尽了。天边的晚霞也散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朱明曦从刘彻身边站起来,揉了揉眼睛,理了理衣襟。

“陛下,民女该回去了。”

“嗯。”

“你今晚早点睡。”

“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陛下,你明天想听什么故事?”

刘彻想了想。“你写的那个——赵飞燕收养皇子的故事。从头讲一遍。”

“那个是编的。”

“编的也想听。”

朱明曦笑了。那笑容比星星还亮。她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留下一路桂花香。

刘彻坐在案前,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坐了很久。他拿起案上那卷竹简——她写的“奏章”,展开来,又看了一遍。“身体健康,按时请安。”

他弯起了嘴角。

“身体健康,按时请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