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未央宫,月亮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下几颗疏星挂在西边的天上,像散落的碎银。宣室殿中,烛火换了新蜡,火焰在铜雁灯中静静跳动,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温暖昏黄的光晕中。
刘彻没有睡。他说过今晚等她,他便真的在等。从亥时等到子时,从子时等到丑时。殿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她还没有来。他批完了今日的奏章,看完了陇西送来的军报,连明日早朝要议的事都想好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赤着脚、穿着寝衣、在梦游中把他当成布娃娃的人。
殿门被推开了。月光涌入,裹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朱明曦赤着脚站在门口,月白色的寝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长发散落如瀑,在星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中泛着一层朦胧的水光——她依旧在梦游,依旧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但她的脚步很稳。她走进殿中,绕过龙案,走到刘彻面前,停下来。她低头看着他,歪着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宝宝,”她轻声唤他,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你今天没有穿玄色的衣服。”
刘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玄色的深衣,和昨夜一样。他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在心里想:她连颜色都分不清了,梦得真深。
朱明曦在椅子的扶手上坐下来,侧过身子面对着他。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像捧着一个珍贵的布娃娃。她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蹭,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宝宝,”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交代什么大事,“你是大汉的皇帝。你手下有很多将领。卫青、霍去病、李广、公孙敖、公孙贺……好多好多。”
刘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梦游中的她,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朱明曦捧着他的脸,目光迷迷蒙蒙的,但话语却清晰得像刻在玉上。
“但是宝宝,大汉的将领还不够。你要跟一个叫李世民的人学。他也是皇帝,他比你晚——晚好几百年。但他特别会用人。他手下有房玄龄、杜如晦、李靖、秦琼、尉迟恭……他说过一句话,‘用人如器,各取所长’。”
她松开他的脸,从他膝上拿起他的一只手,握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数他的手指,像是在数人。
“你也要这样。不要只看高位的大臣,不要只看名将之后。低阶臣里面,一定有三四个——不,五六个——很有本事的人。你要去找他们,你要去用他们。”
刘彻看着她的侧脸,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表情认真极了,不像是在梦呓,倒像是一个老师在教一个学生。她说的“李世民”,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用人如器,各取所长”这句话,他也没有听过。但他听懂了她说的话——不要只看高位,不要只看名门,低阶臣里也有璞玉。
“红世?”他轻声重复了她说的一个词,他没有听懂。“红世”是什么?一个地名?一个人名?还是她口齿不清说错了什么?
朱明曦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因为她根本听不见他说话。梦游中的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
“宝宝,”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要小心。用人的时候要小心。有的人是好人,有的人是坏人。好人你要留住他,坏人你要赶走他。分不清的时候,就多看看,多听听,不要急着做决定。”
刘彻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动了一下。她的皮肤很软,很暖,像春天的花瓣。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朕知道了。”
朱明曦当然没有听见。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重新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更浓了,像是随时会滴落的露珠。
“宝宝,我好困。”她说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整个人往他怀里倒去。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双手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刘彻的手臂环住了她。不是犹豫的、试探的环住,而是稳稳当当的、像是已经做了很多次一样的环住。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殿中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刘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已经闭上眼睛的小姑娘。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的手还抓着他腰侧的衣料,抓得很紧,像怕他跑掉一样。
“李世民,”刘彻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用人如器,各取所长。低阶臣中,还有朕没发现的璞玉。”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管这个李世民是谁,你说得对。朕会记住的。”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嘴唇贴上额头的触感温软而短暂,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睡吧,”他贴着她的额头,轻声说,“朕的宝宝。”
朱明曦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往他的肩窝里埋了更深。她的手不再抓着他的衣料了,松开了,搭在他的腰侧,安安静静地放着。
殿外的星光渐渐淡了,天边开始泛白。烛火燃尽了最后一点蜡油,无声地熄灭了。宣室殿中只剩下来自窗棂的微光,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剪影。
刘彻没有睡。他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他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想起她说的话——“你要跟一个叫李世民的人学,他也是皇帝,他比你晚好几百年。”
好几百年后,还有一个皇帝,叫李世民。
刘彻不知道李世民是谁,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不知道他的庙号是“太宗”,不知道后世的史书把他和秦始皇并称为“秦皇汉武”,更不知道这个叫李世民的人,会被后世的人称为“天可汗”。但刘彻从朱明曦的梦呓中听出了一件事——这个李世民,是个会用人的皇帝。
“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刘彻在心里默念着这八个字,反复咀嚼,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玉做的,温润而有分量。他想,如果这个李世民真的存在,如果他真的在几百年后做了皇帝,如果他真的能用好房玄龄、杜如晦、李靖这些人——那么,他刘彻也不能输。
“低阶臣中,一定有三四个。”他想起朱明曦数他手指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说得对,他不应该只看高位大臣,不应该只看名门之后。那些在低阶位置上默默无闻的人,也许就藏着下一个卫青,下一个霍去病。
“朕明天就让郎中令把各署的郎官名册拿来。”他在心里想,“朕要一个一个地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她已经睡熟了,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还带着那一丝微笑。她的手指搭在他腰侧,一动不动,像是在睡梦中也不愿意离开他。
刘彻伸出手,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朱明曦,”他轻声说,“你到底是老天爷派来帮朕的,还是老天爷派来让朕睡不着的?”
没有人回答他。怀里的她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把脸往他胸口埋了更深。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启明星在东边的天空上孤零零地亮着,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刘彻看着她的睡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大,却很深,深到眼角都挤出了细纹。
他没有叫醒她。他就那样抱着她,坐在宣室殿的龙案后面,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晨光从窗棂中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的头发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睫毛在光影中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刘彻低下头,在她的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
“今晚,”他在心里说,“朕还等你。”
天幕另一端。
王默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镜,嘴角的弧度大到快要咧到耳根。“她说‘红世’,她说‘唐太宗’,她说‘低阶臣肯定有三四个’——她在梦游中给汉武帝上课!她把汉武帝当成布娃娃,然后给他上了一堂帝王用人的课!”
思思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全是光。“她把李世民搬出来了。她告诉刘彻,几百年后有一个叫李世民的皇帝,特别会用人,让他跟人家学。”
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从历史学的角度来看,她做了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她把未来的历史人物和理念,传递给了过去的人。如果刘彻真的去研究‘李世民’是谁,他会发现查无此人——因为在汉朝,没有人叫李世民。”
建鹏难得地没有翻白眼。他看着水镜中刘彻抱着朱明曦坐在龙案后面的画面,嘴角抽了抽:“她一个布娃娃理论,他听进去了。他说‘朕明天就让郎中令把各署的郎官名册拿来’——他是真的在听她说话。”
罗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温柔,有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她不是在胡说八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二十代祖先的智慧结晶。那个叫朱元璋的人,从乞丐做到皇帝,他最擅长的就是用人。她把这些教给刘彻,是因为她希望他好。”
仙境深处,辛灵仙子看着水镜中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画面,眼眶微红。“灵泉空间的光芒,在这一刻与她的心跳同步了。她在梦游中说出来的那些话,是灵泉空间中历代主人的记忆在借她的口说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金子。”
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朱明曦窝在刘彻怀里睡觉的画面,表情非常微妙。
“她说‘红世’,朕猜她说的是‘洪武’。她嘴瓢了。”他捋着胡子,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不过她说得对。用人,要从低阶臣里找。朕当年用的那些能臣,有几个是生下来就当大官的?没有。刘基是教书的,李善长是管仓库的,徐达是放牛的——”
马皇后笑着打断他:“好了好了,全天下都知道你用的是放牛的。”
“放牛的怎么了?”朱元璋瞪眼,“放牛的也能当大将军!朕的丫头说得对,低阶臣肯定有三四个有本事的,就看皇帝会不会找!”
他看着天幕上那个窝在刘彻怀里睡觉的少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这丫头,睡着了都不忘给汉武帝上课。像朕。朕当年在马皇后面前,也是睡着了都在念叨军务。”
马皇后哭笑不得地拍了他一下。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朱明曦窝在刘彻怀里睡觉的画面,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放下。
“她说朕了,”他的声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她说朕特别会用人。”
长孙无忌在一旁小心地问:“陛下,您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李世民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用梦游的方式,把朕的名字告诉了汉武帝。几百年后的人,跟几百年前的人说‘你要跟李世民学’——朕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水镜中朱明曦的睡脸上。“不过她说‘红世’,朕猜她说的不是‘红世’,是‘洪武’。她嘴瓢了。‘洪武’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年号。她姓朱。她的祖宗姓朱。当过和尚,讨过饭,后来做了很大的官。”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一下。“朕好像知道她祖宗是谁了。”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在心里想——朱元璋,明太祖。从乞丐到天子。定《洪武之治》,开三百年大明。她身上流的血,是一个开国皇帝的血。她说的那些规矩,是一个开国皇帝六百年家训的结晶。汉武帝,你捡到宝了。
西汉,景帝时期。
刘启站在高台上,看着天幕上刘彻抱着朱明曦的画面,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彻儿,”他轻声说,“她睡着了都在教你。你要好好听。”
夜风吹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那个叫李世民的,几百年后的皇帝,特别会用人。你学着他一点。”他笑了一下,“朕这个皇帝做得不算好,用人不如你,也不如那个李世民。但你比朕强。”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散在无边的夜色中。“你比朕强。”
汉宫之中,晨光越来越亮。
朱明曦在刘彻怀里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玄色的衣料,第二样东西是一只环在她腰间的手,第三样东西是刘彻的下巴。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趴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胸口,他的手环着她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寝衣皱巴巴的,头发散了一肩,赤着的脚露在寝衣外面,脚趾头冻得微微发红。他的深衣也被她压出了好多褶子,发冠歪在一边,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他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均匀。他睡着了。抱着她,睡着了。
朱明曦不敢动。她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她怕吵醒他,怕打破这一刻。晨光从窗棂中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的头发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手背上也落了一片光斑。
她慢慢地把手从自己身侧抽出来,轻轻地、极轻地覆在他放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她的手覆上去的时候,像是小了一号的影子。她用手指描摹他手背上的青筋,从手腕到指根,从指根到指尖。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睡着了的刘彻,比醒着的时候温柔得多。眉心没有皱着,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想起昨夜梦中的片段——她好像说了很多话,好像提到了李世民,好像提到了低阶臣、好几个人什么的。
她记不太清了。
但她记得一件事。她记得他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她记得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记得他说了一句话,很低很低,低到她以为是梦。
“朕的宝宝。”
朱明曦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着,她只是想要多赖一会儿。
阳光越来越亮,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又在几步之外停住了。没有人敢进来。
刘彻的手在她腰间微微动了一下,他醒了。他没有睁眼,因为他感觉到了胸口那个温热的、小小的、蜷着的人。他不想让她知道他醒了,他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他继续闭着眼睛,继续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殿外,内侍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陛下,早朝——”
“推迟一个时辰。”
刘彻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商量的余地。
内侍应了一声“诺”,脚步飞快地消失了。
朱明曦在他怀里偷偷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把笑容藏进他的胸口。
刘彻感觉到了胸口那一丝微微的震动。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
两个人就这样,在宣室殿的晨光中,装睡了一整个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