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曦还没来得及迈出偏殿的门槛,就被拦住了。
不是被刘彻拦的——他正坐在案前,慢悠悠地喝着粥,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弧度。拦住她的是一个身穿藕荷色深衣的女子,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容貌极美,眉宇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娇媚与倨傲,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排场不大,气势却不小。
李夫人。
朱明曦在史书上读过她——“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李延年这首歌写的就是他的妹妹,汉武帝最宠爱的妃子之一。史书上说她生得貌美如花,体弱多病,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此刻真人站在面前,朱明曦不得不承认,史书没有夸张。
李夫人的目光从朱明曦脸上缓缓扫过,从头上的丝带看到脚上的布鞋,从皱巴巴的寝衣看到红肿的眼睛。她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介于礼貌和冷漠之间。
“这就是那位……从天而降的朱姑娘?”她的声音柔而轻,像春天的柳絮,飘在空中似乎没有重量,落在身上却让人痒得难受。
朱明曦行了个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民女朱明曦,见过李夫人。”
李夫人没有说“免礼”。她让朱明曦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自己缓缓踱到她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目光从她的头顶扫到脚跟,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听闻朱姑娘昨夜在宣室殿歇息,”李夫人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偏院的床不够舒服吗?怎么跑到陛下的寝殿来了?”
这话说得温柔体贴,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朱明曦最尴尬的地方。她总不能说“我梦游了,把陛下当成布娃娃抱了亲了还爬上了他的床”——这话说出来,李夫人大概会直接让人把她拖出去杖毙。
“民女……”朱明曦脑子飞速转着,斟酌着措辞,“民女昨夜身体不适,迷迷糊糊走错了地方。陛下仁厚,容民女在偏殿歇息了一夜。”
李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得让人后背发凉。
“朱姑娘不必紧张,”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明曦的肩膀,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陛下仁厚,自然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不过——”她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打量着朱明曦,目光在她颈间的玉坠上停了一瞬,“姑娘既然住在宫里,有些规矩还是要懂的。宣室殿是陛下处理政务的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温柔,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本宫不怪你。但下次……不要了。”
朱明曦低下头:“民女记住了。”
李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偏殿门口。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朱明曦一眼,目光落在她那一头散乱的长发上,嘴角微微一弯。
“姑娘的头发……很好看。不过宫里不比外面,披头散发地到处走,不像样子。”她吩咐身后的宫女,“去给朱姑娘找几根发簪。”
宫女应了一声。李夫人最后看了朱明曦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敌意,更像是在计算什么。
“本宫改日再来看姑娘。”说完,她带着宫女们款款而去,藕荷色的深衣在晨光中如同一片流动的云霞。
朱明曦站在偏殿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层——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无声的压力,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罩下来的时候不觉得疼,挣的时候才发现到处都是刺。
“李夫人对谁都这样。”身后传来刘彻的声音,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朱明曦转过身,看见刘彻依旧坐在案前,粥已经喝完了,正在用帕子擦手。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对刚才那一幕有什么看法。
“她……是不是不太高兴?”朱明曦走回去,在案前坐下,小心地问。
刘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她高不高兴,跟你有什么关系?”
朱明曦愣了一下:“我住在她……住在宫里,当然有关系。”
“你住在宫里,是因为朕让你住的。”刘彻放下帕子,目光淡淡地看着她,“跟她没有关系。”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朱明曦听懂了——他在告诉她,在这座宫里,唯一需要她在意的人,只有他。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安心,又觉得不安。安心的是有他护着,不安的是——他护她的原因,她还不确定。
她没有再问,低头喝粥。
刘彻也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坐在一旁,似乎在等她吃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一碗粥喝完,朱明曦放下碗,抬起头,发现刘彻正在看她。他的目光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锋利,也不像夜里那样深沉,就是简简单单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幅画。
“吃好了?”他问。
“吃好了。”
“那朕问你一件事。”
朱明曦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事?”
“昨夜你唱的那首歌,”刘彻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关于冠军侯的那首,是谁教你的?”
朱明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没有人教她——那首歌是她在灵泉空间中修炼时,灵泉将后世的记忆注入她的意识,她才知道的。但她不能这么说。
“民女……在一本书上读到的。”她最终说。
“什么书?”
“一本……很老的书,民女忘了书名了。”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霍去病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了。你能记得他,还给他写歌……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阳光照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走的时候,朕在长安,”刘彻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朕站在未央宫的城墙上,看着他的灵柩从城外抬进来。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夹道而泣。朕没有哭,朕是皇帝,不能在百姓面前哭。”
他沉默了片刻。
“但朕回到宣室殿,关上门,哭了整整一夜。”
朱明曦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看着那个站在阳光里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不是史书上那个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不是一个四十五岁的帝王,只是一个失去了最心爱的外甥的舅舅。一个会在深夜独自哭泣的普通人。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停下来。
她想抱他,但不敢。她不是梦游中那个什么都不怕的朱明曦,她是醒着的、清醒的、知道面前站着的是谁的她。
她的手伸出去,悬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陛下,”她轻声说,“冠军侯他……他知道的。他知道您有多想他。”
刘彻没有回头,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她说话,又像是在感受她的靠近。
“也许吧。”他说。
殿中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朱明曦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站在刘彻身后、想要伸手又收回手的那一刻,天幕的另一端,无数双眼睛正看着这一幕。
王默的眼眶红红的,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没哭,他在百姓面前不能哭……关上门哭了整整一夜……”
思思的声音也有些哑:“汉武帝……原来也会哭。”
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有些反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史书上不会写这些。史书上只会写他的功过,不会写他在深夜流泪。”
建鹏难得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水镜,嘴唇微微抿着。
罗丽靠在辛灵仙子身边,轻声说:“灵泉空间的波动……很温柔。她感受到他的悲伤了。”
辛灵仙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水镜中朱明曦收回手的那一瞬间,轻轻叹了口气。
“她还想抱他,但她不敢。”辛灵仙子说,“等她敢的那一天,灵泉空间的力量会更强。”
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刘彻站在窗边背对着朱明曦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汉武帝,”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马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重八,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朱元璋没有回答。他看着天幕上那个沉默的背影,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想起当年在应天府,收到四哥战死的消息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没有哭。回到屋里,关上门,才让眼泪掉下来。
“当皇帝的,”朱元璋低声说,“都不容易。”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放下茶杯,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面,久久没有说话。
长孙无忌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
“朕在想,”李世民的声音很轻,“朕的儿女……朕的将领……如果有一天他们也走了,朕会不会也像汉武帝一样,关上门哭一整夜。”
他没有等长孙无忌回答。
“会的。”他自己说。
西汉,景帝时期。
刘启站在高台上,看着天幕上刘彻背对着朱明曦的画面,眼眶微红。
“彻儿,”他轻声说,“朕不知道……朕不知道你哭了一整夜。”
他没有再说下去。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袍,也吹落了他眼角的一滴泪。
汉宫之中,朱明曦站在刘彻身后,阳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却没有碰在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不是梦游中的那种混沌的冲动,是清醒的、明确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冲动。
“陛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民女……能不能抱您一下?”
刘彻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没有回答,沉默得像一座山。
朱明曦以为他拒绝了,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她低下头,正要后退一步——
“过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朱明曦听见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和微微加速的心跳。
刘彻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但他向后靠了一点,让她的拥抱更深了一些。
殿外的阳光洒进来,将两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
桂花的香气随风飘来。
朱明曦闭上眼睛,在心里想——这一刻,她会记一辈子。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这个拥抱上。
王默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思思递帕子的时候,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舒言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建鹏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别的地方。罗丽的眼泪无声地滑落。辛灵仙子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弯着。
而在所有时空的观众心里,都回荡着同一句话——
她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