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曦在汉宫住了三日。
三日里,她没有再见到刘彻。每天都有宫人送来衣物吃食,态度恭敬却疏离,问什么都说“奴婢不知”。她被安置在椒房殿西侧的一处小院里,院中有桂树两株,正值花期,满院甜香。
日子安静得不像话。
她白天在院中散步,晚上对着月亮发呆,偶尔偷偷进入灵泉空间——那里是她唯一能放松的地方。灵泉水依旧温润清澈,千年灵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坐在泉边,将双脚浸入水中,感受着那股熟悉的灵力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才觉得自己还是自己。
但她知道,这样的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第四日清晨,宫人传话:陛下召朱姑娘去上林苑伴驾。
朱明曦换上一袭浅碧色的衣裙,随着宫人穿过重重宫门,乘上一辆青帷小马车,摇摇晃晃地出了未央宫。
上林苑离宫城不远,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便到了。她掀开车帘望去,只见林木葱郁,湖水如镜,亭台楼阁掩映在山水之间,比故宫的御花园大了不知多少倍。
“朱姑娘,这边请。”
宫人引着她沿着青石小径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草地上铺着锦垫,摆着案几,几样瓜果点心错落有致。刘彻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胡床上,面前架着一把角弓,似乎在试弓弦的松紧。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骑射服,袖口收窄,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括如松。四十五岁的帝王没有半分老态,举手投足间全是多年马上征战淬炼出的利落与力量感。
朱明曦走近的时候,他正拉满弓弦,眯眼瞄准远处的靶子。
“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民女来了。”
“站旁边等一会儿。”
朱明曦乖乖站到一旁,看他射箭。
刘彻松手,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朱明曦在心里默默感叹——这要是放在现代奥运会上,怎么也得拿个金牌。
他连射了五箭,箭箭中靶,才把角弓递给一旁的侍从,转身看向朱明曦。
“会骑马吗?”
朱明曦愣了一下:“不太会。”
“不太会,就是会一点?”
“……能坐稳,但不敢跑。”
刘彻嘴角微微一扬,那个笑容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那朕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朱明曦却敏锐地注意到,旁边的几个侍从同时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
她忽然意识到,汉武帝亲自教人骑马,这件事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要重得多。
侍从牵来一匹枣红色的母马,体型不大,毛色油亮,一双温顺的大眼睛眨巴着看她。朱明曦伸手摸了摸马的鼻梁,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手心。
“它喜欢你。”刘彻在一旁说。
“民女也喜欢它。”
“上马。”
朱明曦踩着马镫翻身上去,动作算不上熟练但也不笨拙——她在现代也骑过几次马,虽然不精,但基本功还是有的。刘彻看着她上马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说不太会?”
“比起陛下,确实是‘不太会’。”
刘彻笑了一声,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一匹通体黝黑的高头大马,四蹄修长,眼神桀骜,一看就不是凡品。他在马上的姿态与方才判若两人,整个人像是与马融为了一体,浑然天成。
“跟朕来。”
他策马缓行,朱明曦跟在他身后。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上林苑的御道慢慢走着。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约一刻钟,刘彻忽然放慢了速度,让朱明曦的马与他并行。
“你这几日住得还习惯吗?”
“还好。”朱明曦如实回答,“就是太安静了。”
“安静不好吗?”
“太安静了容易胡思乱想。”
刘彻侧头看了她一眼:“胡思乱想什么?”
朱明曦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想家。”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鼻头微微发酸。她想起现代的家——那座位于北京的别墅,客厅里挂着朱元璋和朱棣的画像,祖父总是指着画像对她说:“明曦,你记住,你是永乐皇帝的后人,骨头里要有一股不认输的劲儿。”
她已经回不去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没有说“朕让人送你回去”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她回不去的。
“想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就来上林苑骑马。马跑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想。”
朱明曦转头看他,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锋利的下颌线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说这话的时候,不像一个帝王,更像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也会想家、也会用奔跑来麻痹自己的普通人。
“陛下也会想家吗?”她鬼使神差地问。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沉默了很久。
“朕的家就是这座宫城,”他最终说道,声音很轻,“朕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家,闭上眼睛也是家。没有什么可想的。”
朱明曦听懂了。
他没有家,他只有天下。
两匹马沿着湖边慢慢走着,湖水碧蓝如洗,倒映着天上的白云和岸边的红叶。朱明曦被这景色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没有注意到刘彻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侧脸在阳光下的轮廓——眉如远山,睫如蝶翅,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小截贝齿。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自然随意,没有半分刻意。
这样一个女子,从天而降,落在他的世界里,不惊不惧,不卑不亢,甚至连讨好他都不屑于做。
她在他面前吃东西的时候心无旁骛,她回答他问题的时候实话实说,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算计。
刘彻忽然觉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朱明曦。”他忽然唤她。
“嗯?”她转过头。
“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如果你可以回去,你会回去吗?”
朱明曦愣了一下。她看着刘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认真。
她认真地想了想。
“会。”她说,“但民女回不去。”
“如果能回去呢?”
“那民女也会犹豫。”
“犹豫什么?”
朱明曦低下头,看着马鬃在风中轻轻飘动。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民女在原来的地方,没有什么牵挂。而这里……”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这里有一个人,民女在书里读了他很多年,忽然见到活的,觉得……比书上有意思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刘彻,所以她不知道,那一瞬间,刘彻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瞳孔微微放大,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侍卫策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急报——匈奴犯边,陇西太守请求发兵。”
刘彻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那种柔软的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杀伐果断的凌厉。
“回宫。”
他调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朱明曦一眼。
“你先回去。”
然后他策马而去,黑色的骏马如一道闪电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侍卫们纷纷跟上,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风中。
朱明曦坐在枣红马上,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说的是“一个有一个人,她在书里读了很多年”。
她没说那是一个人。
但刘彻似乎听懂了。
或者,他以为自己听懂了。
朱明曦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走吧,”她轻声说,“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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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画面定格在朱明曦策马独行的背影上。
王默捂住了胸口:“完了完了完了,我嗑到了。”
思思无奈地看着她:“你又来了。”
“你没有嗑到吗?”王默瞪大了眼睛,“你看汉武帝那个表情——‘朕的家就是这座宫城’、‘没有什么可想的’,他明明就很孤独啊!然后这个女孩子说‘有一个人她在书里读了很多年’,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舒言推了推眼镜,语气客观:“从行为心理学角度分析,刘彻确实对朱明曦产生了超出寻常的兴趣。一个四十五岁的帝王,戎马半生,阅人无数,却在一个十五岁少女面前露出了柔软的一面——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建鹏翻了个白眼:“你们能不能不要分析得这么认真?人家是两千多年前的人。”
“可是我们看得到啊。”罗丽轻声说,语气有些复杂,“历史书上只会写汉武帝的丰功伟绩,不会写他看着一个女孩子时眼睛里的光。如果不是天幕,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些。”
仙境深处,辛灵仙子看着水镜中那个策马独行的少女,眉心微蹙。
“灵泉空间的波动越来越强了,”她喃喃自语,“她现在的情绪……很复杂。想念、不安、期待、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
她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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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破天荒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盯着天幕上那个策马独行的少女,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马皇后注意到了,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重八?”
“那丫头,”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哑,“她说想家的时候,朕心里头跟着一酸。”
马皇后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朕当年从皇觉寺出来的时候,也想家。可是家没了,爹娘都饿死了,想也没用。”朱元璋的声音很低,“那丫头说‘能回去也会犹豫’——她犹豫什么?她犹豫的是那个说‘在书里读了很多年’的人。”
他看着天幕上的画面,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欣慰。
“老朱家的人,嘴上都硬,心里都软。”
马皇后轻轻靠在他肩头,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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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书房中,面前的奏折一本也没有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天幕已经暗了下去,但方才的画面还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有一个人,她在书里读了很多年。”
他低声重复了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没有说谁有意思,是朱明曦,还是刘彻,还是他自己。
夜风穿过窗棂,吹动了案上的烛火。李世民收回目光,提起笔,在奏折上写下一个字:
准。
但这个字的笔画,比平时多了几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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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景帝时期。
刘启站在高台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袍。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太监都开始担心。
“陛下,夜深了……”
“朕知道。”刘启没有动,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朕只是在想,彻儿他……有没有对谁说过‘朕的家就是这座宫城’这样的话。”
太监不敢接话。
刘启沉默了很久,最终轻声说了一句:“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高台,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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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之中,朱明曦已经回到了小院。
她坐在桂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像碎银一样闪闪发光。她摸着颈间的玉坠,灵泉空间温热的触感让她觉得踏实。
“爷爷,”她轻声说,“我可能回不去了。但我想让您知道——我没有给您丢人。”
玉坠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她。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片月光下,刘彻正在宣室殿中与群臣议事。陇西的军情紧急,匈奴骑兵劫掠了边境三个县,烧杀抢掠,百姓死伤惨重。
“发兵三万,由公孙敖率领,即日出发。”刘彻的声音冰冷如铁,“传令下去,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诺!”
群臣领命而去,殿中很快空了下来。
刘彻独自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上面标注着大汉的疆域和匈奴的势力范围。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殿前的石阶上。
他想起白日里那个少女说的话——“有一个人,她在书里读了很多年。”
没有主语,没有宾语,甚至不知道说的是男是女。
但他就是觉得,那个人是他。
这种感觉毫无来由,却无比笃定。
刘彻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朱明曦,”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月光下许了一个愿,“朕倒要看看,你在书里读到朕的那些事,到底跟朕对得上多少。”
夜风拂过,桂花的香气从远处飘来。
他忽然想起,她住的那个小院里,也种着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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