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五岁那年春天,做了一件让全家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除了吃饭和睡觉,谁叫都不出来。青萝急得团团转,端了三次点心进去,点心原封不动地端出来;端了两次水进去,水也只喝了一小口。陈昭曦去看过一次,从门缝里望进去,看见他趴在案上,手里握着笔,面前铺着一卷长长的竹简,正一笔一画地画着什么。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第三天傍晚,怀远抱着那卷竹简从书房里出来,走到陈昭曦面前,把竹简往她手里一塞:“阿母,送给你。”陈昭曦展开一看,愣住了。一整卷马。竹简一共十二片,每一片上画着一匹马,每匹马都不一样。第一匹是站着的,侧身,四蹄踏地,头微微偏着,像是在看什么。第二匹在走,前蹄抬起,后蹄蹬地,尾巴扬起。第三匹在跑,四蹄腾空,鬃毛被风吹得散开。后面还有低头的、回头的、侧卧的、打滚的。最后一匹画得最小,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旁边有一个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人。
陈昭曦把那卷竹简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看了很久。怀远站在她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她,表情不算得意,也不算紧张,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看完。
“这都是你画的?”“嗯。”“画了多久?”“三天。”“为什么突然画这么多马?”“因为那个‘马’字写了好多遍,写完之后脑子里都是马。各种各样的马。我想把它们都画下来。不画下来,它们就跑了。”
陈昭曦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画得好。阿母很喜欢。”怀远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那张槐树底下的,是送给春生的。她现在还看不懂,等她长大了再看。”
第二天,槐花知道了这件事。她站在书房里,把那卷竹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怀远:“你画了这么多马,但你没有骑过马。你只坐过我的小红。”怀远点了点头:“小红是姐姐的。”“你想不想有一匹自己的?”“想。但我没有。”槐花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那我送你一匹。真的。”
怀远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有些困惑:“你哪有马?”“我去跟阿父说。让阿父给你也买一匹。用我的零花钱。我存了好几年了,一直没花。”怀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卷竹简,又抬头看了看槐花。槐花站在那里,扎着马尾,穿着那件旧的练箭服,袖口还有几道磨出来的白印子。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彻那天傍晚回来的时候,被槐花堵在了书房门口。“阿父,我要给怀远买一匹马。用我自己的钱。”“你自己的钱?”“嗯。我存了好几年的零花钱。够不够?”“你存了多少?”“没数过。在床头那个匣子里。铜钱、金饼都有,还有你去年生日给我的那颗珠子。”刘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确定?”“确定。他画了一整卷马,但没有一匹真的。他应该有一匹。”刘彻点了点头:“明天我让张汤去马市看看,挑一匹好的。”“不要太小。他长得快,太小了过两年就不能骑了。”“好。”
那匹马是在第五天牵回来的。枣红色的母马,三岁口,性情温顺,个头比槐花那匹矮马高出一个头。怀远站在马厩前,仰头看着那匹新来的马,看了很久。它低着头在吃草,鬃毛垂在脖子两侧,耳朵轻轻转动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外面的人,眼神安静又温和。怀远伸出手,慢慢靠近,掌心贴上它的鼻尖。它没有躲,鼻尖在他手心蹭了蹭,温热的,带着一点干草的味道。
“它叫什么?”他问槐花。“还没起名。你自己起。”“叫——”他想了想,“叫慢慢。”“为什么叫慢慢?”“因为它看起来很慢。不着急。”槐花点了点头:“好,叫慢慢。”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怀远都会去马厩待一会儿。他不急着骑,只是拿一把干草喂它,用手掌贴着它的脖子,慢慢摸它的鬃毛。槐花站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教他怎么牵缰绳,有时候只是看着。过了半个月,他才第一次骑上去。很小的一圈,只在院子里,走得慢慢悠悠的,不急不赶。槐花没有喊“再高一点”,就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一根胡萝卜——慢慢最爱的零食,等着他下来之后奖励它。
陈昭曦坐在廊下,怀里抱着春生,看着院子里那匹枣红色的马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春生在她怀里睁着眼睛,望着马的方向,小手微微动着,像是在够什么够不到的东西。
消息传到未央宫的时候,刘彻正好在和大臣议事。张汤附耳说了几句,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议事结束之后,他去了东宫。
刘据今年十九岁,身材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有卫子夫的柔和,也有刘彻的棱角。他看见父皇走进来,起身行礼。刘彻在案边坐下,看着他:“朕给你定了亲事。”刘据的手指微微一顿:“父皇……”“史家的姑娘,史恭的孙女。还有李敢的孙女,李氏。两人皆为良娣,入东宫。择日完婚。”
殿内安静了片刻。刘据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父皇,儿臣明白了。”“你不问为什么?”“问了也不会变。”刘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不悦,也不是慈爱,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史家是鲁地大族,根基深厚。李敢是李广之子,军中威望高。你娶了他们两家的女儿,东宫就稳了。朕老了,你的路还长。这两个人,是朕能替你铺的最后一段路。”
刘据抬起头,看着父皇鬓角的白发和眼角越来越深的纹路,忽然觉得父皇比前几年老了很多。他没有再说什么,行了一礼:“儿臣谢父皇。”
消息传到离宫的时候,陈昭曦正在给春生喂奶。张汤在门外把旨意禀了一遍,她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等张汤走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小声说了一句:“你哥哥要娶亲了。”春生安静地吃着奶,没有回应。
傍晚刘彻回来,走进寝殿的时候,陈昭曦正坐在窗前。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知道了?”“嗯。据儿要娶妻了。”“你不问朕为什么不让他娶你家的姑娘?”“臣妾家没有合适的姑娘。大姐还没嫁人,小妹才十二。据儿该娶对他有用的人。”“有用的人。”刘彻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有些低。“你当年嫁朕,也是因为有用吗?”陈昭曦看着他,弯了弯嘴角:“臣妾当年嫁你,是因为你追到城门口说‘朕送送你’。跟有用没关系。”刘彻没有接话,但他的手伸过来,覆上了她的手背。
窗外,院子里那匹新来的枣红马正在马厩里安静地吃草。怀远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干草,嘴里念叨着什么。槐花站在秋千旁边,正在自己荡着,不高,一下一下地晃。春生在屋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很轻。
灵泉空间里,花树的光是淡金色的,暖暖的,像春天傍晚最后一缕阳光,安静地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