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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陈家朝曦

刘彻一夜未眠。

宣室殿的烛火燃到了尽头,蜡泪堆了厚厚一层,烛芯嘶嘶地响着,跳了几下,灭了。他没有叫人换,就坐在黑暗里,靠御案上,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李夫人。她被追封了皇后,被放进了太庙,配享宗庙祭祀。这是他当初的决定。他愧疚,他补偿,他把死后能给的一切都给了她。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陈昭曦,那个每天给他炖汤、写书给他看、从沙漠里活着回来、嫁给他时什么都没有要、只要了他心的人。

她不要皇后的位子,不要任何名分,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笑盈盈的,像一朵不会凋谢的槐花。可他死后呢?太庙里配享的是李夫人,不是她。陵园里与他同穴的是李夫人,不是她。她要陪他一辈子,死后却连他的身边都待不了。凭什么?他想了整整一夜,想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想到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张汤。”声音沙哑。“奴才在。”“拟旨。”张汤跪在地上,拿起笔,手在抖。刘彻靠御案上,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李夫人追封皇后之位,废。移出太庙。重新下葬,以夫人之礼,葬在皇后陵园五百米外。不得逾制,不得再议。”

张汤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墨汁滴在竹简上,洇开一小片。他抬起头看着陛下,嘴唇哆嗦着。“陛下,这道旨意发出去,满朝文武怕是……”刘彻看着他。“朕知道。发。”

旨意发出去的那一刻,整个长安城的天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丞相公孙弘看完旨意,手中的茶碗掉在了地上,碎成几瓣,茶水四溅。“废追封皇后之位,移出太庙,葬在皇后陵园五百米外——陛下这是要把李夫人从宗庙里赶出去啊!”

他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陛下这是……为了陈昭曦。陛下要让陈昭曦配享宗庙,要让陈昭曦与他同穴。他这是把李夫人从皇后的位子上挪下来,给陈昭曦腾位置。”门客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公孙弘停下脚步,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陛下老了。他这一辈子,对不起太多人。到了这个年纪,他想对得起一个。”

消息传到李府,李延年正在书房里看书。门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大人,陛下下了旨意——废了夫人的追封皇后之位,把夫人移出太庙,重新下葬,以夫人之礼——葬在皇后陵园五百米外……”

李延年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他站起来,脸色惨白。“你说什么?”门客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李延年站在那里,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没有倒下。他想起妹妹临终前的样子,她拉着他的手说“哥,李家以后靠你了”,她笑了一下,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笑。他想起她不肯见陛下最后一面,她说“不可以见帝”,她要陛下记住她最美的样子。她做到了,陛下记住了,可现在陛下要把她从太庙里搬出去。

“我要进宫。我要见陛下。”李延年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他进不去。陛下不会见他。他跪在宫门口,从午后一直跪到黄昏,膝盖磨破了,嗓子喊哑了,没有人来扶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人,还在执拗地等一个不会来的答案。

椒房殿里,卫子夫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叶罗丽》第七卷。侍女跪在地上,将旨意一字不漏地禀报了一遍。她沉默了很久,放下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浑然不觉。“他终究还是选了陈昭曦。”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旁边的刘据抬起头看着她。“母后,父皇这样做,您不生气吗?”卫子夫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不生气。你父皇这辈子对不起太多人,让他对得起一个人吧。”

刘据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没有说话。他想起李夫人被以皇后之礼安葬时母后穿着黑衣跪行到宣室殿的样子,想起母后额头上的淤青和膝盖上洇开的血迹,想起自己扑上去抱住母后时她身上的颤抖。他恨过李夫人,恨她死了也不让父皇安宁。但现在李夫人被移出太庙了,他却不知道该恨谁了。

消息传到离宫的时候,陈昭曦正在书房里写《顺其自然》的最后一章。陈福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二姑娘——陛下下了旨意,废了李夫人追封皇后之位,把她移出太庙了!”陈昭曦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抬起头看着陈福,目光平静,声音有些发紧。“知道了。”

陈福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昭曦放下笔看着窗外那片槐树林。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她没有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心里很满,又很酸,像喝了一碗又甜又苦的药。

晚上,刘彻来了离宫。他走进书房的时候,陈昭曦正坐在案前等他。她看见他走进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昭曦知道了。”“嗯。”“昭曦不值得你这样做的。”刘彻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值。昭曦值得。”

他低头看着她,吻了吻她的额头。“昭曦,朕想让你和朕同穴。朕想让你配享朕的宗庙。朕想让后人知道,朕这辈子最后爱的人,是你。”

陈昭曦的眼泪掉了下来,靠在他胸口,无声地流着。她抱着他,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是弯着的。“夫君——”“什么?”“我愿意。我愿意陪着你,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在哪里,我陪着你。”

她将脸埋进他胸口,双臂环着他的腰,抱得很紧。“前世愿意,今生愿意,来世也愿意。只要是你,我都愿意。”

刘彻没有说话,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

窗外,月光如水。槐花落了满地,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离宫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像一颗不肯入睡的星子。两个人站在书房里依偎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和彼此的心跳声。

灵泉空间里,花树的光变成了暖橙色。亮亮的,暖暖的,像一个不会熄灭的灯。她感觉到了,弯了弯嘴角,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夫君。”“嗯。”“回家吧。”“好。”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书房,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寝殿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轮廓,紧紧相依,密不可分。窗外的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离宫的灯火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