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刚过,长安城的暑气便一天比一天重了。
日头像是被人钉在半天上,一动不动的,从卯时晒到酉时,不歇气地烤着大地。未央宫的石板路踩上去烫脚底,荷叶卷起了边,连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都潜到了最深的水底,只有偶尔冒出几个气泡,证明它们还在喘气。院子里的石榴花在烈日下烧得越发滚烫,红得像是要从枝头滴下来。
夏曦雪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蒸笼里的年糕,整个人都软塌塌的。
九个多月的身孕,她的肚子像一座小山,圆滚滚地顶在前面,坐着的时候需要腰后垫三个靠枕才能稳住,站起来时需要扶着桌沿慢慢撑起,走两步路就开始喘。她的脚踝肿了,小腿也肿了一圈,手指按下去就是一个浅浅的坑。太医说这是正常现象,但她的行动越来越不便,每天能做的事很有限——坐在窗边吹风、喝几口绿豆汤、靠在刘彻肩上听他说今天朝会上又发生了什么。
“娘,”安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给你扇风。”
她转过头,看到安儿正捧着一把比他胳膊还长的蒲扇,费力地对着她扇。扇子摇摇晃晃的,风不大,但他扇得很认真,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和微妙的酸涩。她没有说“不用了”,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摇扇子的手:“安儿,够了。你比扇子管用。”
他放下蒲扇,跑到她身边,轻轻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弟弟今天动了吗?”她弯了弯嘴角:“动了,踢了好几下。可能也想出来看看你了。”安儿点了点头,像是收到了一个重要的情报。
小满从偏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夏曦雪的那只陶碗,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踮着脚把碗搁在桌沿:“母妃,绿豆汤。凉的。”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绿豆汤确实是凉的,甜味也正好,不浓不淡。她抬头看着他,发现他正抿着嘴唇,像是在等一个评价:“好喝。小满也喝一碗。”他又抿了一下嘴角,小小的弧度在唇边一闪而过,转身跑回偏殿去了。
傍晚,暑气终于退了一些,廊下起了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她靠在软榻上,感觉到了灵泉空间的微光在意识深处亮了一下。她闭上眼睛,沉入空间——那片桃林已经果实累累,一颗颗青色的桃子正在慢慢转红,等待着成熟的时刻。田里的稻穗已经沉甸甸地压弯了稻秆,像是随时都可以收割。灵泉空间里的夏天,也在自己的节奏中走向了收获的时节。
她站在田埂上,手搭在肚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灵泉水汽和稻禾的清香混在一起,让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心口的闷热也像是被这片绿意洗去了大半。她睁开眼睛,重新回到现实世界。天色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暖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这一天的末尾。
刘彻来了。他进门时衣袍的下摆有些皱,像是快步赶来的。他走到软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烧才收回手去:“太医说,就这几日了。”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感觉到他在往下走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覆在肚子上,感受着那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沉坠感。他握住了她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朕让人准备好了。”她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陛下,我不怕。”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窗外的暮色从橘红渐渐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融入了墨蓝。院子里的石榴花在最后一缕天光中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在晚风里微微颤动着,仿佛也在屏息等待那一场即将到来的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