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长安城的冬天便一天一天地淡了。
雪落得少了,风也不再像腊月那样凛冽刺骨。二月初的时候,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细细的芽苞,青黄色的,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夏曦雪发现了。她每日推窗第一件事就是看那棵树,看着那些芽苞一天一天地长大,从米粒大小变成豆子大小,从青色变成嫩绿,像是有人在枝头悄悄挂了一串串小小的翡翠。
立春那日,宫里照例举行了迎春仪式。刘彻没有大办,只在宣室殿设了家宴,请了皇族宗亲和几位重臣。夏曦雪抱着安儿坐在席间,看着殿内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心中却莫名地安静。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主座上的刘彻身上。他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常服,端着酒盏,正在和宗正说话。他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柔和了几分,那道眉心的川字纹似乎没有平时那么深了,像是春天也悄悄地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
宴席散后,刘彻来了漪澜殿。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酒气和几分微醺的暖意。夏曦雪正坐在灯下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门口的身影,目光微微一停。他今日的酒意比往常多一些,眼神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身上那种帝王的锐利被春夜的温度融化了一些,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和松弛。
“陛下今日喝了不少。”她放下书,站起身,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
刘彻没有挣脱,由着她扶着自己在软榻上坐下。他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夏曦雪转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端过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靠在软榻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端着茶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安宁的脸,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没有叫醒他,把茶放在桌上,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张薄毯,轻手轻脚地盖在他身上,在他身边坐下。
安儿已经睡了,偏殿那边很安静,没有一丝声响。烛火在夜风中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很近。她看着窗外夜色中深沉的天空,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不觉也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轻轻地揽进怀里,耳边传来刘彻低沉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的声音:“怎么不叫朕?”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没有睁眼,含混地嘟囔了一句:“陛下睡着了,不忍心叫。”
刘彻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被烛光映得柔和而温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曦雪。”
“嗯?”
“醒醒。”
她睁开眼睛,对上了他的目光。他离她很近,近到能数清他眼角的细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酒气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拂在她的脸上。她看到他的目光里有烛火的倒影,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小的星。
“陛下?”她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吻住了她。这一次的吻和以往都不一样。平日里他总是克制着、收着,在亲昵中依然保有一分帝王的矜持。但此刻他的吻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恣意和松弛,像是脱下了所有的铠甲和防备,把最真实、最柔软的部分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她手上。
她闭上眼睛,回应了他。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动了窗棂,发出轻轻的响声。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画了一幅温暖的水墨画。
“曦雪。”他在她的耳边低低地叫她。
“嗯。”
“朕想你了。”
她愣了一下:“陛下不是每天都来吗?”
“每天都来,还是会想。”他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朕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这句话比她听过所有动人的情话都动人。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陛下,”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也想你。”
他笑了,笑声低沉而愉悦,从胸腔深处传出来,像是春冰融化时发出的细响。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吻了吻她的额头,吻了吻她的眉眼,吻了吻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轻轻地、慢慢地、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每一丝感觉都记住一样,一遍一遍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春夜的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气和草木初生的清香,吹动了床头的纱帐,将它吹得轻轻飘动。殿内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
“曦雪。”
“嗯……”
“朕今日在祭坛上,对上天说了一句话。”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来,月光下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银边,眼神专注而认真。
“朕说,愿大汉的江山永固,愿朕的家人平安康健。”
她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怀里:“陛下……”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投在地上、投在纱帐上。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吹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那些刚刚冒出来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青黄的光泽,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挂满了枝头。
春天来了。万物都在复苏,连那些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东西,也在悄悄地、慢慢地活了过来。包括他心里的某一块地方——那些曾经被失去、被遗憾、被愧疚磨得粗糙的棱角,正在被另一种温暖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打磨,变得越来越柔软,越来越温润。
而她,就是那种温暖的来源。
翌日清晨,夏曦雪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位子是空的。枕边还有余温,被子上残留着他的气息。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温热的凹陷处,嘴角弯了弯。
“陛下走了?”她问。
旁边伺候的宫人低声道:“陛下卯时就走了,吩咐不许吵醒娘娘。”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子里,深吸一口气。枕头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混合着春夜的气息,让她不由自主地笑了。她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叽叽喳喳的,像是有人在枝头开了一场小小的音乐会。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地上,投下一条长长的、金黄色的光带。
她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走到窗前,推开窗。春风吹在她脸上,带着泥土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满树的嫩芽,青黄青黄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远处的宫阙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有人给整座宫殿刷了一层金粉。
她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窗外的风吹动她的头发,拂过她的脸颊,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曦雪。”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转过头,看到刘彻站在殿门口,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杏花。杏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晨光中晶莹剔透。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
“陛下怎么回来了?”她有些惊讶。
他走进来,将那枝杏花放在她手里,低头看着她:“朕想回来,就回来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杏花,花瓣粉嫩嫩的,边缘还带着一点露水,在她的掌心里像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碗。她的眼眶有些发热,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是往上弯的。
“陛下,这花,是你摘的?”
“嗯。”
“什么时候摘的?”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
她低头闻了闻那枝杏花,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春天本身的气味。她抬起头,看着他,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他没躲开,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陛下,”她笑着说,“春天来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晨光的暖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笃定。
“嗯,”他说,“春天来了。”
窗外,鸟鸣声更加清脆了,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将那些嫩绿的新芽照得闪闪发光。安儿在偏殿醒了,开始咿咿呀呀地叫人,乳母正在哄他。刘彻走到偏殿门口,弯腰把安儿抱了起来。安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是父皇,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含混地叫了一声:“父。”
刘彻把他抱到窗前,让他看院子里的老槐树。安儿看着那些嫩绿的芽苞,小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像是思考什么的表情。他伸出手,指着枝头最顶上的那一颗芽,奶声奶气地说:“父,它长高了。”
夏曦雪走过去,站在刘彻身边,伸手摸了摸安儿的头顶。他们并肩而立,站在晨光里,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春风中舒展着新生的枝叶,觉得这世间的美好,莫过于此。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吹动了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阳光洒在三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影子挨在一起,像是春天里最温柔的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