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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曦雪

第十章 长夜未央

李夫人的寝殿在未央宫西侧,名为兰林殿。

刘彻赶到的时候,殿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人。太医令伏在门槛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宫人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廊道里隐隐回荡。

“陛下……”太医令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等无能,李夫人她……已经……”

刘彻没有听他说完,大步跨过门槛,走进了殿内。

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呛得人喘不过气来。重重帷幔之后,一张雕花木床上,一个女子安静地躺着,面容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青黑的阴影,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再也不会醒来。

刘彻在床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张脸。

李夫人比他记忆中消瘦了许多。病痛的折磨将那个曾经“一顾倾人城”的绝世佳人摧折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但她临死前似乎刻意整理过妆容,眉间点了一抹花钿,唇上染了淡淡的胭脂——那是她最后的体面。

“夫人。”刘彻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李夫人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明亮如星,如今却黯淡得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她看着床前的刘彻,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彻俯下身去,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陛下……”李夫人的声音像一缕将断的游丝,“臣妾……对不住您……”

刘彻的手猛地攥紧了床沿,指节泛白。

“臣妾不该……不该不见您……”李夫人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沿着消瘦的面颊缓缓滚落,“臣妾以为……那样对您好……可现在……臣妾后悔了……”

她后悔了。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承认——她后悔了。后悔用那面被子挡住他的眼,后悔把最美的样子留给他却把最大的遗憾也留给了他。她以为那样做是深情,却不知道深情有时候是最残忍的东西。

刘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一块玉,骨节分明,几乎没有重量。

“别说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好好歇着,朕在这里陪你。”

李夫人摇了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握住他的手,目光艰难地移向帷幔外面。

帷幔外,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那是她的兄长李延年、李广利,还有其他几个李氏族人。他们跪在殿外,一个个面色灰败,眼中满是恐惧。

李夫人的目光停在那个方向,嘴唇颤抖着,挤出几个字:“陛下……臣妾的家人……”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终究还是放不下自己的家族。她怕自己死后,刘彻会迁怒于李氏一族——就像她临终前拒不相见那样,成为他们日后获罪的由头。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没有承诺,没有保证,但李夫人眼中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些。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说的“知道了”,有时候比任何誓言都重。

李夫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个笑容。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阖上,手也从刘彻的掌中滑落,无力地垂在床沿上。

殿内一片死寂。

太医令磕了一个头,声音发抖:“陛下,李夫人……薨了。”

刘彻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弯着腰,手还保持着握住的姿态,目光落在李夫人安详的面容上。烛火在帷幔外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殿外,李氏族人开始放声痛哭。那哭声有真有假,有真心实意的悲伤,也有对未来的恐惧和不安。李延年哭得最大声,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他比谁都清楚,妹妹这一走,李氏在天子心中的分量,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刘彻直起身,看了李夫人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兰林殿。

殿外的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廊下,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如水,洒了他一身。

苏文小心翼翼地跟上来,低声道:“陛下,该回宣室殿歇息了。”

刘彻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文不敢再催,垂手立在一旁,心里却在想——李夫人走了,陛下心里该有多难受。虽然这些日子陛下总是不去看她,可谁都知道,那是不敢看。看了更难受,不看也难受,怎么做都是错。

良久,刘彻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她后悔了。”

苏文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三年了,”刘彻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朕每次去看她,她都躲在被子里不见朕。朕以为她是恨朕,恨朕没有好好待她。可她说她后悔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她为什么非要等到最后才说?”

苏文低下头,不敢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刘彻忽然转过身,朝宣室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个夏姑娘,安顿在哪了?”

苏文连忙道:“回陛下,安排在了宣室殿东侧的漪澜殿。”

刘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迈步继续往前走。

苏文在后面跟着,心里七上八下的——陛下刚刚失去了李夫人,这会儿去找那个夏姑娘,这……

但他不敢多想,更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

漪澜殿离宣室殿不远,走过一道长廊就到了。

殿内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棂可以看到一个纤瘦的身影坐在窗前,正低着头在做什么。刘彻走到殿门前,抬手推门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推开了。

夏曦雪正坐在窗前的矮几旁,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思索的表情,看到是刘彻,微微一愣,随即站了起来。

“陛下?”

刘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夏曦雪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批奏章的那种累,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疲惫。

夏曦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李夫人,怕是已经走了。

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刘彻,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安静的、不打扰的温柔。

两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刘彻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朕……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夏曦雪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却格外真诚。

“陛下请坐,”她侧身让开位置,指着窗前的矮几,“民女方才在写歌呢,正好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陛下来了,说不定能给民女一点灵感。”

她没有说“节哀顺变”,没有说“李夫人走好”,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用最自然的方式,给刘彻一个坐下来的理由。

刘彻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在矮几旁坐下。

矮几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墨迹还没干透。刘彻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那是她之前在马车上没写完的那首《秋》的后面部分。

“秋风起了,树叶黄了……”刘彻念出声来,念到最后一句“等陛下批完奏章,陪你看一看月亮”时,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后面呢?”他问。

夏曦雪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想了想,然后提起笔,在纸上添了两行字:

“今夜月亮正好,陛下不必批奏章了。我陪你看看吧,就算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也好。”

她把纸推到刘彻面前,笔尖还带着未干的墨。

刘彻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亮正好。秋天的月亮格外明亮,清辉如水,洒在漪澜殿的庭院里,将一草一木都照得清清楚楚。远处隐约传来兰林殿方向的哭声,但被夜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刘彻忽然开口:“李夫人走了。”

夏曦雪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走之前跟朕说,她后悔了。”刘彻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生死之事,倒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她后悔用被子挡着不让朕看她。她说她以为那样对朕好,可临到头才觉得,不该那样。”

夏曦雪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朕在想,”刘彻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躲着朕,如果朕在她病的那些日子能天天看到她,哪怕看到的是一张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朕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受?”

夏曦雪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陛下现在难受,不是因为没看到她的脸。”

刘彻转过头来看她。

夏曦雪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陛下难受,是因为她觉得她必须躲着您。她觉得她的脸不好看了,就不能见您了。她觉得她的价值只有那张脸——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殿内一片寂静。

刘彻看着她,目光微微震动。

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告诉他,李夫人拒不相见的背后,是一种多么深刻的悲哀——一个女子,除了容貌,竟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值得被爱的东西。

“陛下,”夏曦雪低下头,手指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民女之前唱过一首歌,说‘不会让天子愧疚’。那不是随便说说的,是民女真心这么想的。如果有一天民女生病了,民女不会躲着陛下。如果有一天民女老了丑了,民女也不会遮着脸不让陛下看。因为民女知道,陛下喜欢的,不会只是一张脸。”

说完这番话,她自己先红了耳尖,低下头去,不敢看刘彻的眼睛。

这些话太大胆了。大胆到放在任何时候都是大不敬。可她还是说了,因为她觉得——此时此刻,这个刚刚失去所爱的男人,需要听到真话。哪怕这真话出自一个十五岁少女之口,有些不合时宜。

刘彻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耳尖泛红的少女。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映得像一幅画。

他想,这丫头和李夫人不一样。

李夫人的美是带着刺的,让人想要靠近又怕被扎伤。而这丫头的美是暖的,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不华丽,不张扬,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是暖的。

而且她不怕他。她什么都不怕。

“你方才说在写歌。”刘彻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一些,“写什么?”

夏曦雪抬起头来,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纸收回来:“就是……就是随便写写,不值一提。”

“朕看看。”

夏曦雪犹豫了一下,把纸又推了过去。

刘彻低头一看,纸上写的是一首新歌的草稿,题目写着《长夜未央》。

歌词还只写了一半:

“长夜未央,烛火摇晃。谁在殿前徘徊,谁在梦里彷徨。陛下啊陛下,你不要一个人扛。这江山太重,你分一些给别人又何妨……”

刘彻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之后发自内心的、很轻很淡的笑。

“你这丫头,”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朕活了四十五年,你是第一个让朕分一些江山给别人扛的人。”

夏曦雪弯了弯嘴角,小声道:“那是因为别人都不敢说。”

“那你为什么敢?”

夏曦雪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民女把陛下当成一个普通人,不是天子。”

这句话说出口,漪澜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苏文站在殿外,听到这句话,腿都软了——这丫头怎么什么都敢说?!

但刘彻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夏曦雪,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像是审视,又像是欣赏,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普通人。”他低声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的月亮。

“普通人不会在深夜失去心爱的女人。”他说。

夏曦雪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望着同一轮月亮。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窗棂上,靠得很近,却又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过了很久,刘彻忽然开口:“你那个哥哥,在东市卖蜜饮?”

夏曦雪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点头:“是。”

“生意好吗?”

“还不错,但民女想攒钱开个铺面。”

“开铺面?”刘彻侧过脸来看她,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那道深深的川字纹在白日里显得威严,此刻在月光下却多了几分柔和,“一个姑娘家,不想着嫁人,想着开铺面?”

夏曦雪弯了弯嘴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嫁人有什么好的?嫁了人就得相夫教子,哪还能像现在这样,想去哪唱就去哪唱,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刘彻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明白。”

“民女一直都挺明白的。”夏曦雪眨眨眼,那副小得意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偷到鱼的猫。

刘彻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没有那么压得人喘不过气了。

这丫头有一种本事——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露出那种明亮又温暖的笑容,就能让人觉得这世界还没有那么糟。

“朕该回去了。”刘彻转过身,朝殿门走去。

夏曦雪送到门口,倚着门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月光下,那个背影高大却孤独,像一棵独自立在旷野中的老树。

“陛下。”她忽然喊了一声。

刘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夏曦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今夜月亮真的很好。陛下回宣室殿的路上,多看几眼。”

刘彻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轮圆月。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眉心的那道深纹照得淡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文连忙跟上去,走到廊道拐角处时,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夏曦雪还站在漪澜殿门口,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了一件银白色的纱衣。

她冲苏文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回了殿内。

苏文收回目光,心中暗暗感叹:这个夏姑娘,不简单。

不简单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多漂亮、多有才华,而是因为她有一种本事——她能让陛下在她身边的时候,不像一个皇帝。

这世上能让刘彻不像皇帝的人,苏文伺候了二十年,一个都没见过。

今夜,是第一个。

漪澜殿内,夏曦雪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那支笔,在《长夜未央》的草稿上继续写下去。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笔尖上。她想了想,提笔写下了最后两句:

“长夜终将过去,天总会亮的。陛下,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呢。”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那两行字,满意地笑了笑。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远处兰林殿方向的哭声渐渐小了,夜风吹过未央宫的万千宫阙,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

今夜确实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