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长安城中飘起了细雨。
夏曦雪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日里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闪现——马车中闭目沉思的帝王,那道深深刻在眉心的川字纹,还有那双睁开的眼睛里无法掩饰的疲倦与落寞。
历史书上白纸黑字的记载忽然变得有血有肉:汉武帝刘彻,雄才大略,开疆拓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盐铁官营,通西域,击匈奴……可这些功业的背面,是一个四十五岁男人眉间那道怎么都抚不平的皱纹。
李夫人快死了。
她知道这个人对刘彻意味着什么。史书记载李夫人病重时,刘彻数次亲往探视,李夫人却以被蒙面不肯相见,只说“容貌毁坏,不敢以贱貌示君”。她死之后,刘彻思念不已,命方士招魂,写下“是邪非邪”的悼亡赋,后来又将她追封为孝武皇后。
一个帝王能为一个女人做到这个份上,绝不仅仅是宠爱。
更深人静,夏曦雪翻身坐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玉镯。灵泉空间在意识中展开一角,里面的灵泉汩汩涌动,栽种的药草长势喜人——可这些都不是她此刻需要的。
她需要理清一个念头,一个从白日里就开始蠢蠢欲动的念头。
“我既然来了这个时代,难道就只能安安静静卖蜜饮?”夏曦雪低声自语,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长安城的夜景尽收眼底,远处未央宫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静卧的巨兽。
她前世研究汉代史的时候,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个时代的样貌。那些枯燥的史料在她脑中串联成一条条线索——元光二年,马邑之谋;元朔元年,卫青收复河套;元狩二年,霍去病封狼居胥;元鼎五年,南越归汉;元封元年,武帝封禅泰山。
这些是汉武朝前二十五年的功业,恰好到她穿越的这个时间节点。
刘彻今年四十五岁,正是春秋鼎盛。他北逐匈奴,南平百越,东定朝鲜,西通西域,大汉的疆域在他手中扩大了整整一倍。可这些,他会时常想起吗?还是说,在帝王日复一日的案牍劳形中,那些赫赫武功已经变成了奏章上冰冷的数字?
夏曦雪收回目光,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中成形。
“哥哥,”第二天清晨,她一边帮夏时晏整理摊位,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长安城里最高的地方是哪里?能俯瞰全城那种。”
夏时晏正在往竹篮里码果脯,闻言抬头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城外倒是有一处高台,叫望阙台,是前朝修筑的祭天之坛,就在东市外三里处的土山上。不过那地方荒废多年了,平日里没什么人去。”
“望阙台。”夏曦雪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微微上扬。
她没有告诉夏时晏自己要做什么。午后趁着兄长在摊位前忙碌,她借口去取新制的蜜饮,独自一人溜出了东市。沿着长安城东的土路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那座土山便出现在眼前。
望阙台果然已经荒废了。石阶上爬满青苔,汉白玉的栏杆多有残损,但高台的主体结构依然完整。夏曦雪提着裙摆拾级而上,气喘吁吁地登上最高处,举目四望,整座长安城尽收眼底。
九重宫阙的檐角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东西两市人声鼎沸,笔直的大道将城区切割成整齐的里坊。这一刻,她忽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大汉的脉搏。
风声猎猎,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夏曦雪扶住栏杆,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有一副好嗓子。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虽然平时少言寡语,声音却清亮如翠鸟,经过这几日的适应,她已经能自如地控制气息和音调。前世她虽然不是专业歌者,但作为历史系的文艺骨干,唱几首古曲不在话下。
重要的是唱什么。
她不是要唱什么风花雪月,也不是要唱李延年那首《佳人曲》——那样太刻意了。她要唱的是一首歌颂汉武功绩的颂歌,用楚地的古调,配上她能想到的最真挚的感情。
不是为了谄媚,而是为了提醒那个或许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谁的帝王:你是刘彻,是汉武大帝,你还有太多未竟的事业。
想到这里,夏曦雪微微扬首,迎着长安城的方向,开口唱出了第一个音。
那是一种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的旋律——她将后世的《大风歌》变调与汉代的楚地民谣融合,配上她自己填的词,既古朴又新颖。歌声从高处飘落,乘着东南风,越过土山下的麦田,掠过坊间的屋顶,一路向西,向着未央宫的方向飘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胜在穿透力极强。加之望阙台的位置恰好高出长安城许多,又是空旷之地,歌声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长安城上空久久回荡。
歌曰:
“元光铁骑出萧关,龙城飞将斩楼兰。
河套千里归汉土,卫青一战定阴山。
元狩再起冠军侯,狼居胥山封土丘。
祁连山下胡马悲,从此漠南无王酋。
南越归附日南郡,滇王请吏入汉家。
朝鲜置郡临沧海,丝绸西去天外霞。
盐铁均输安天下,五铢通行无二价。
罢黜百家尊儒术,太学三千尽风雅。
陛下之功何煌煌,四十有五正当强。
莫道英雄伤迟暮,且看再拓万里疆——”
唱到后来,夏曦雪的眼眶微微发热。不是因为煽情,而是当她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嗓子唱出这些她研究了一辈子的历史时,一种奇异的骄傲油然而生——这就是汉武帝的时代,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长安城中,正有一个人听到了这首歌。
未央宫宣室殿,刘彻独坐在御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卷奏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边关急报——匈奴右贤王又寇边了,杀掠吏民数千。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李夫人的病情每况愈下,太医令跪在殿外不敢进来回话。
内侍总管苏文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躬着身子欲言又止。
“何事?”刘彻的声音沙哑低沉。
苏文咽了口唾沫:“陛下,外间……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歌声,臣听了几句,觉得……觉得有些古怪,特来禀报。”
刘彻皱眉:“歌声?在宫中?”
“似是……从宫外传来的。那歌声颇高,站得高些便听得清楚。”苏文见天子没有动怒的迹象,便壮着胆子复述了几句,“那歌中唱的是陛下北伐匈奴、南平百越、设立太学、统一货币……桩桩件件,都是陛下生平功业。”
刘彻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唱的是什么?”
苏文跪伏在地,磕磕巴巴地复述了方才听到的几句,最后壮着胆子道:“歌中还说‘四十有五正当强,且看再拓万里疆’。”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刘彻放下朱笔,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殿门口,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黄昏的风从那里吹来,隐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音,虽然已经听不真切,但那旋律的尾韵仍然在空气中盘旋。
“四十有五正当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这几日他被李夫人的病情困在未央宫中,满心满眼都是那个面色苍白、以被蒙面的女子。太医的束手无策,李夫人不肯相见时的决绝,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除了是一个深陷情爱的男人,还是一个大汉天子。
而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首歌,将他那些几乎要蒙尘的功业一字一句地唱了出来。
“查出是谁在唱,”刘彻沉吟片刻,对苏文道,“能写出这些词句的人,不是寻常歌者。若是有才之士,带来见朕。”
苏文领命而去。
刘彻回到殿中,重新坐回御案前。他提笔蘸墨,却在落笔之前停住了。那道深川般的眉纹微微舒展,他轻声自语:“四十有五正当强……倒有几分道理。”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不应该再困在这里了。
与此同时,望阙台上的夏曦雪已经唱完了最后一个音,正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嗓子有些哑了,面纱被风吹落,露出了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她看着脚下的长安城,心中既紧张又释然——她赌了一把,赌的是刘彻的雄主之心终究不会被儿女情长完全消磨。
至于赌赢赌输,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弯腰捡起面纱重新戴上,转身下台,一路小跑着回了东市。
夏时晏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你跑哪儿去了?天都快黑了!”
“哥哥,我去了望阙台。”夏曦雪乖巧地眨眨眼,“就是去看看风景,你别生气嘛。”
夏时晏要发火,看到她汗湿的鬓角和微微泛红的眼眶,火气又泄了,只叹了口气:“下回不许一个人跑那么远,要去我陪你去。”
“知道啦。”夏曦雪笑嘻嘻地应了,心中却在想: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了吧?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耳目,一个戴着面纱的神秘女子在高台之上歌颂天子功绩——这种故事,怕是比什么蜜饮都传得快。
她不怕被发现,甚至巴不得被发现。
因为这世上,还有比“在帝王最失意的时刻唱响他的荣光”更好的敲门砖吗?
夜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宣室殿中,刘彻批完了最后一本奏章,推开殿门,站在廊下望向东南方向。那一角的天空中隐约有一颗星格外明亮,像是在回应他什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李夫人那边……让太医再试试新方子,朕明日去看她。”
苏文连忙应是,心里却暗暗惊奇——陛下已经两日没有主动提起李夫人了,方才还满面愁容,这会儿竟主动说起“明日去看她”,虽然语气依然沉郁,但那股颓然之气似乎淡了几分。
当然,苏文不知道这变化从何而来。但刘彻自己心里清楚,那阵歌声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让他从情爱的迷障中清醒了几分。
李夫人固然是难得的佳人,可他刘彻,首先是一个皇帝。
而那个敢在望阙台上唱他功绩的人——
他迟早要见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