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尽头是一条河。
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底部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桥是石砌的,拱形,栏杆上刻着密密的纹路——和雨林里那棵枯树上的字很像,但更整齐,更正式,像是被刻了很多年、磨了很多年、又被后人重新刻过的。
安阳走在桥上,低头看了看桥下的水。水里倒映着教令院的白色建筑和层层叠叠的树冠,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风从上游吹来,带着花香和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像是刚刚翻开的旧书页的味道。
过了桥,是一条向上的坡道。坡道两侧种着成排的、开着白色小花的灌木,花瓣被风吹落,铺在石板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安阳踩上去时觉得有些舍不得,但那些花已经被踩过了——花瓣的边缘带着干涸的、被多次踩踏后留下的褐色痕迹。
坡道的尽头是教令院的大门。
门很大——比安阳在蒙德和璃月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大。两扇对开的木门上镶嵌着金属的花纹,纹路复杂而精致,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门楣上刻着一行字,安阳认出了其中几个,但连起来读不懂意思。
“上面写的什么?”安阳问。
“知识即自由。”空说。
门是开着的。内侧站着两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年轻人——大概是教令院的学生或守卫——看到空和安阳走过来,其中一个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们。
“外来者?参观还是办事?”
“找人。”空说。
“找谁?”
空沉默了一下。“一个从蒙德来的旅行者。女性,金发。大约一个月前到过这里。”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先开口的那个皱起了眉头:“你说的是——”
“等一下。”另一个守卫打断他,目光落在空身上,停了两秒,“你是……旅行者?那个在璃月和蒙德都很有名的旅行者?”
“我是旅行者。”
守卫的表情变了一下——从公事公办的冷淡变成了一种安阳看不太懂的、带着些微紧张的认真。“请稍等。我去通知一下。”
他转身快步走了进去,留下另一个守卫站在原地,目光在空和安阳之间来回移动。
“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留下的那个守卫说,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防备。
安阳和空站在门口。派蒙从安阳肩膀上探出头,四处张望。教令院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一条宽阔的主路从大门一直延伸到深处的建筑群,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树冠像伞一样撑开的树,树荫下摆着石凳和矮桌,有几个穿着绿色和白色制服的人正坐在那里看书或争论着什么。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刚才那个守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起来比守卫年长一些,也更高。灰色的头发剃得很短,五官利落,眼神很静——不是温和的静,是那种把所有不必要的情绪都过滤掉之后剩下的、纯粹的观察。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像是某种金属徽章的东西。
“我是艾尔海森。”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教令院的书记官。听说你们在找一个人。”
“嗯。”空说。
艾尔海森的目光从空脸上移到安阳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回空。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安阳觉得他的目光在空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跟我来。”艾尔海森转身往里走,“这里不方便说话。”
他们跟在艾尔海森身后,穿过主路,拐进一条侧边的回廊。回廊两侧是成排的书架——不是墙,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书。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水和某种植物精油的味道。阳光从回廊顶部的镂空花纹中落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片几何形的光斑。
艾尔海森在一间小会客室前停下来,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安阳认出了须弥的轮廓,还有周围的国家。桌上放着一壶水和几只杯子。
“坐。”艾尔海森自己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水,但没有喝,“你们找的那个人——她来过。大约一个月前。”
空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她现在在哪里?”
艾尔海森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又像是在给对方留出等待的时间。
“她在教令院待了大约一周。”艾尔海森说,“住在访问学者的临时住所。每天去图书馆,查阅和‘永恒’相关的文献。她很少和人说话,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开口。但她问了很多人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人要怎么才能停止追逐?’”
安阳的心跳顿了一下。空的表情没有变,但安阳能感觉到他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有人回答了她吗?”空问。
“有。很多人给了不同的答案。”艾尔海森说,“有人说‘找到你要追的人’,有人说‘放弃’,有人说‘换一个方向’。”
“她接受哪个答案?”
“她都没有接受。”艾尔海森说,“但她离开之前,去了一趟世界树。”
“世界树?”
“教令院的核心。一棵巨大的、据说和整个提瓦特的知识相连的树。”艾尔海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申请了一次‘树下静坐’。在树根旁边坐了一整天。没有人知道她在那里想了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她走了。”
“她有没有说去哪里?”
“她没有说。”艾尔海森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他伸出手,手指按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那是在须弥的西北方向,靠近沙漠边缘的一个标记。“但有人看到她往这个方向走了。”
安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那个标记旁边写着两个字——阿如。
“阿如村。”艾尔海森说,“一个在沙漠边缘的小村庄。靠近赤王陵。”
空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标记。他的表情很专注,像在把那个位置刻进脑子里。
“她从蒙德出发,经过璃月、稻妻、须弥。”空说,“一直在往西走。”
“往沙漠走。”艾尔海森说,“沙漠的深处有一些很古老的东西。有些和‘永恒’有关。有些和‘记忆’有关。她可能去那里找她要的答案。”
空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沙漠的区域——黄色的、空白的、只有零星几个绿洲标记的大片区域。安阳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黄色。沙漠,和雨林不一样,和蒙德、璃月、稻妻都不一样。干燥的、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
“她一个人去的?”空问。
“一个人。”
空沉默了。
艾尔海森看着空的表情,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打算去追。”
“嗯。”
“沙漠不好走。阿如村距离这里有四天的路程,穿越雨林和沙漠的交界地带。沿途没有补给点,没有驿站。只有风、沙子和一些不太友好的东西。”
“我知道。”
艾尔海森看了空一会儿。“我可以给你们一份地图。标注了水源和可能的危险区域。算是——对旅行者的一点帮助。”
“为什么帮我们?”空问。
艾尔海森回到桌边,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因为她的问题,我也回答不了。”他说,“但她问的方式让我觉得,她是一个值得被找到的人。”
安阳站在旁边,看着艾尔海森。这个人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平静的、疏离的、像是所有情绪都被过滤掉了。但他说“值得被找到”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东西,很淡,但安阳听到了。
“谢谢。”空说。
艾尔海森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去拿地图。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他走出去,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派蒙从安阳肩膀上飘下来,坐在桌角,小声说:“这个人说话好少。”
“但他说了很多有用的东西。”安阳说。
空站在地图前,手指还按在那个标记上——阿如村。他的背影在阳光中显得很安静,像一尊被阳光晒暖了的石像。
安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四天。从雨林到沙漠。”
“嗯。”
“路不好走。”
“嗯。”
“你去吗?”
空转过头,看着安阳。琥珀色的眼睛里有阳光、有地图的倒影、还有一个小小的、站在他身边的安阳。
“去。”空说。
安阳笑了一下。“那就去。”
艾尔海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比之前托马给的地图更厚,更详细。他把纸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标注的路线。“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有水源。沙漠里水是最重要的。其他东西可以少带,水不能。”
空把地图收好,折起来放进背囊。“多谢。”
“不客气。”艾尔海森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收拾东西,“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们要找的人——她离开之前,在教令院的留言簿上写了一句话。”
空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话?”
艾尔海森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空接过,展开。纸上是一行字,和雨林枯树上刻的那行一样工整、一样稳。
空看着那行字。安阳凑过去看。上面写着——
“我去找永恒了。如果找到,我会回来。”
空把纸折好,收进怀里。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安阳看到他的呼吸变深了一些。
“走吧。”空说。
他们走出会客室,穿过回廊,走下坡道,出了教令院的大门。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干燥的、暖的、和雨林里的湿气完全不一样。安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巨大的门,又看了一眼空。
“空。”
“嗯。”
“阿如村。四天。”
“嗯。”
“水带够了吗?”
空低头看了一眼背囊,然后抬起头,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带够了。”
安阳弯起眼睛,转身迈步。空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教令院白色的墙壁上拉得很长,交叠着,往西边的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