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一些。
安阳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打包的菜,能感觉到空周身的气场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生气,是某种更专注的、像把所有的杂念都过滤掉之后剩下的东西。
“空。”安阳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你查到什么了?”
空侧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没有放慢。“那封信上说,有人在璃月见过我妹妹。具体的地点在……往生堂。”
“往生堂?”安阳想起刚才万民堂里那个叫钟离的男人,“那不是钟离先生工作的地方吗?”
“嗯。”空说,“我和钟离有过几面之缘。他是一个……知道很多事情的人。如果真有人见过我妹妹,他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安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看着空的侧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蹙着,眼神落在前方的路上。他认识空这么久,第一次见他这么紧张。不是那种外露的慌张,是那种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像绷紧的弦一样的紧张。
“空。”安阳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空的手背。“我在。”
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翻过手掌,握住了安阳的手。力度不大,但很实在,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才重新放开的。他没有松手,就那样牵着安阳,拐进了一条窄巷。
往生堂比安阳想象的要安静。
它坐落在璃月港靠山的一侧,门脸不大,青灰色的砖墙,黑色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素色的匾额——“往生堂”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画清瘦,像是一个从不慌乱的人用极稳的手写下的。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灰色的头发束成马尾,手里抱着一把长枪,正低着头打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是金色的,半眯着,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钟离先生出去了。”他打了个哈欠,“有什么事?”
“我是旅行者。”空说,“之前和他约过。”
灰发青年眨了眨眼,认出了空:“哦,是你。他说过你会来。进来吧,他应该快回来了。”
他推开门,让出一条路。安阳跟着空走进去,发现里面比他想象的宽敞——是一个庭院,中庭种着一棵老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庭院两侧是回廊,通往不同的房间,都很安静,像是没有人住。
灰发青年把他们引到石桌边坐下,又打了个哈欠:“坐一会儿,我去泡茶。”他转身走了,步子懒洋洋的,长枪在身后轻轻晃动。
派蒙飘到安阳耳边:“这个人和钟离先生是同一种人吗?都好奇怪。”
“哪里奇怪了?”
“就是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像在梦游,说话的时候也像在梦游……”
安阳忍不住笑了一下。派蒙虽然嘴上说人家奇怪,但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空坐在石桌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着什么。安阳注意到他在等。等一个答案,或者等一个方向。
茶端上来了。灰发青年把茶壶和杯子放在石桌上,又坐回门口的石阶上继续打盹,像是把三个人彻底遗忘了。茶是青绿色的,清澈见底,闻起来有淡淡的草香,像春天的味道。安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微苦,回甘。
“空。”安阳放下杯子,“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问。”空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敲着,“钟离是一个……不会轻易开口的人。他愿意说的时候,你不用问;他不愿意说的时候,你问了也是白问。”
“那你打算怎么办?”
空沉默了一会儿。“等。”
他们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庭院里的老树偶尔落下一片叶子,在地上轻轻翻个身,然后不动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石桌和地面上画出细碎的光斑。安阳靠着石桌,看着空的手指从敲桌面变成了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一圈,像是在写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然后门口传来脚步声。
“有失远迎。”
钟离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步伐不紧不慢。他走进庭院,在空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在三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安阳身上。“小友也在。”
“他跟我一起来。”空说。
钟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那卷纸放在桌面上,展开。里面画着一幅速写——线条简单,但很传神,画的是一个长发的女孩,眉眼和空有几分相似,嘴角带着一点笑,看起来温柔又利落。
安阳的心跳快了一下。这就是空的妹妹。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虽然只是一幅速写,但已经能看出那种和空相似的气质,那种“我自己能搞定”的从容。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大约两个月前。”钟离说,“当时她在璃月港停留了三日,住在港口附近的一家客栈。有人见过她和一位……身形高大的同行者交谈过,像是至冬国的人。”
“至冬国?”空的眉头皱起来。
“只是猜测。”钟离把速写卷起来,推给空,“这幅画是当时一个画师留下的。你若需要,可以带走。”
空接过那卷纸,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
钟离沉默了几秒。“没有话。但她离开之前,去过一次码头。码头的人说她当时在看海,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自己准备好做什么。”
安阳看到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伸手覆在空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空的指节慢慢松开了。
“钟离先生。”安阳开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钟离的目光落在安阳身上。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像是在看一件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不知道。但若以她的路线判断——她一路往北,经过了璃月、须弥的边缘,最后可能去了稻妻。”
稻妻。安阳在书里读到过——雷的国度,常年雷暴,岛屿遍布。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漆黑的天空,紫色的闪电,一个人在风雨中前行。他看向空。空的表情没有变,但安阳看到他的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稻妻……”空低声重复了一遍,“她去了稻妻。”
“这只是推测。”钟离说,“但若你决定前往,我可以给你写一封引荐信。稻妻的锁国令尚未完全解除,外人进入并不容易。”
“锁国令?”安阳问。“稻妻的幕府禁止他国人士随意出入。”钟离解释道,“若是没有官方渠道,很难合法登岛。”
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钟离站起来,走进屋去拿纸笔。空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桌上那卷速写。安阳坐到他旁边,没有开口。风穿过庭院,把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灰发青年还在门口的台阶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空。”安阳轻声说。“嗯。”
“稻妻很远。”
“嗯。”
“你去的话,我跟你一起。”
空转过头看着他。安阳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已经决定了很久的笃定。
“你知道那里很危险。”空说。
“知道。”
“你可能会受伤。”
“你也会受伤。你受伤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给你包扎。”
空看着安阳,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安阳的手握在手心里。安阳的手比他的小一些,手指凉凉的,指腹有翻书页留下的薄茧。木戒指抵着他的掌心,硬硬的,但不硌人。
“安阳。”空说。“嗯。”
“你让我很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结束之后呢?”
空沉默了一下。“结束之后……带你去没有雷暴的地方住。”
安阳弯起嘴角。“那说好了。”
钟离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已经封好的信。“这是给稻妻一位故友的引荐信。若你到了鸣神岛,可以去找他。他会帮你们安排入境事宜。”
空接过信,收进外套内侧。“多谢。”
钟离回到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妹妹离开璃月之前,曾经问过一个问题。”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问什么?”
“她问——‘如果我哥哥来找我,有人能告诉他,我并没有被任何人带走吗?’”钟离看着空,“她说,她是自己决定离开的。”
庭院里安静了下来。风还在吹,树还在响,阳光还在画着细碎的光斑。但安阳觉得这一切都变得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他能感觉到空握着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移开了一角。
“她是自己走的。”空的声音很轻。“嗯。”钟离说,“她选择离开,不是因为被迫。是因为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她想让你知道——你不需要为她担心。”
空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看着红绳旁边安阳的手。安阳没有抽开,就那样让他握着,感受着他手心微微的汗意和指节间细微的颤抖。
安阳知道,空等这句话等了很久。“被带走”和“自己离开”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前者意味着需要被拯救,后者意味着她有自己的方向。空一直在找她,但他最怕的也许不是找不到,而是找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她。现在他知道了——她是她,她做的选择是自己的。
“空。”安阳轻声说。“嗯。”
“你妹妹很厉害。她和你一样厉害。”
空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水面上映着天光,还有一些细碎的光点,像是星星落进了水底。
“嗯。”空说,“她一直很厉害。”
他们从往生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璃月港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沿着街巷铺展成一条暖黄色的河。安阳走在空身边,两个人的手还牵着,没有松开。
“空,我们什么时候去稻妻?”
“过几天。”空说,“还有些准备要做。”
“那这几天我们住在璃月?”
“嗯。可以逛逛,等你把璃月的菜都吃过一遍,再走。”
安阳弯起嘴角。派蒙在后面飞着,嘴里念叨着“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像一本活着的、会飞的菜单。
灯火在暮色中越来越密,海风从港口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安阳看着前方被灯笼照亮的街道,看着身边空被暖光染成金色的侧脸,忽然觉得,不管路有多远,雷暴有多密,只要这个人还在身边,一切都会好的。
“空。”安阳说。
“嗯。”
“今晚吃什么?”
空想了一下。“万民堂。”
“不是刚去过吗?”
“你打包的菜已经吃完了。”
“……你说得对。”
安阳笑着往前走,空被他拉着,跟在他身后。派蒙欢呼一声,飞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