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七天,奏在便利店门口遇到了亚梦。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厚外套,围巾围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看到奏,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出来买东西?”奏问。
“嗯。”亚梦晃了晃袋子,“家里没吃的了。”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混在一起。
“你寒假都在做什么?”奏问。
亚梦想了想。
“在家。看书。偶尔出门走走。”她说,“你呢?”
“洋房、天台、陪空海练球。”
亚梦听到“空海”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袋子提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空海要走了。”她说。不是问句。
奏侧过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来找过我。”亚梦说,“跟我说了转学的事。”
奏看着亚梦低下去的睫毛,看着她围巾上面露出的半张脸。她的表情很淡,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奏听到她的念头里有一种很轻的、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样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先跟你说……”
那个念头很快就消失了,被压下去了。但奏听到了。
“他第一个告诉的人是我。”奏说,“但他昨天去找你,说明你也很重要。”
亚梦抬起眼睛看他。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你。”奏说,“我说的是真的。”
亚梦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空海那个人,”她说,“太直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要走的时候也是,直接跑过来告诉我‘我要去大阪了’,说完就走了。连给我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奏听到她声音里有一层很薄的颤。如果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出来。
“你生气吗?”奏问。
亚梦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往袋子里多放了一盒草莓牛奶。然后才想起来,他不在。买多了。”
奏看着她手里那个便利店的袋子。
“你买了什么?”
亚梦把袋子打开给他看。里面除了几盒方便食品,还有一盒草莓牛奶。
奏看着那盒草莓牛奶,想起亚梦每天放在他桌上的那些——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口味。
“你每天给我带的那盒,”奏说,“也是‘买多了’吗?”
亚梦的手指在袋子上收紧了一下。
“……不是。”她说。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风吹过来,把亚梦的围巾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手指在冷空气里微微泛红。
“亚梦。”奏说。
“嗯。”
“你想去送他吗?”
亚梦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去的话,好像要承认什么。不去的话……”
她没有说完。
“不去的话,你以后想起来会难过。”奏替她说了。
亚梦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讨厌。”
“因为你今天需要有人讨厌。”
亚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真的很烦但你说得对”的表情。
“走吧。”她说。
“去哪?”
“你不是要陪空海练球吗?”
奏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去?”
“因为昨天空海跟我说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奏还会来’。”亚梦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我猜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操场的路上。天很冷,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走得很快。只有他们两个走得不紧不慢,步调不知不觉地对上了。
到操场的时候,空海已经在里面了。他穿着那件红色的运动外套,正在对着球门练习射门。看到奏来了,他挥了挥手,然后看到了奏身后的亚梦。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亚梦站在操场边,没有进去。她把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还围着,看着空海站在球门前面的样子。
空海跑过来。
“你来了。”他对亚梦说。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少了一点大大咧咧,多了一点小心翼翼。
“路过。”亚梦说。
奏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空海看着亚梦,亚梦看着草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谁也没有先开口。
“你那天说完就走了。”亚梦终于开口,“我还没回答你。”
空海挠了挠头。
“你不需要回答。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我知道。”亚梦说,“但我想说。”
她抬起头来,看着空海。
“你去大阪之后,要给我发消息。”
空海愣了一下。
“就这个?”
“嗯。”亚梦说,“发消息就行。不用每天。但别不发。”
空海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种明亮的、和夏天一样的笑。
“好。”他说,“我发。每天都发。”
“不用每天。”
“那就隔天发。”
“也不用隔天。”
空海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你说不用就不用了。”
亚梦别过脸去,但奏看到她围巾下面的嘴角翘了一下。
空海转过身来看着奏。
“今天还练吗?”
“练。”
空海跑回球场中间,把球摆好。奏走到球门旁边,站在老位置上。亚梦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从袋子里掏出那盒草莓牛奶,插上吸管,一个人慢慢喝。
空海射门。球飞过来,擦着门柱飞出去。
“偏了!”空海喊。
奏站在球门里,看着空海跑去捡球。他跑得很快,红色的外套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亚梦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跑来跑去的身影。奏站在球门里,看着空海一次又一次地起脚。
风很冷。
但空海在跑。
奏想,这就是空海的方式。他不难过,不伤感,不说什么“最后几次了”之类的话。他只是跑。跑得比平时更快,更用力。
好像只要一直跑下去,就不会有终点。
练完球之后,三个人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
亚梦把那盒草莓牛奶喝完了,空盒子放在膝盖上。空海坐在中间,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额头上还有汗。奏坐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一颗刚才空海塞给他的糖——薄荷味的,凉的。
“我走之前,”空海说,“我们三个再一起出来一次吧。”
亚梦看了他一眼。
“叫上唯世他们?”
空海想了想。
“不叫。”他说,“就我们三个。行吗?”
亚梦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反对。
奏点了点头。
“行。”
空海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操场对面那排光秃秃的树,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亚梦。”他说。
“嗯。”
“谢谢你今天来。”
亚梦站起来,把空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围巾重新围好。
“走了。”她说,“冷。”
她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回头。但她走得很慢,慢到空海能目送她走出操场。
奏站在长椅旁边,看着亚梦的背影消失在操场门口。
“她其实很难过。”空海说。
“嗯。”
“但她不会说。”
“嗯。”
空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足球捡起来抱在怀里。
“奏。”
“嗯。”
“你今天带她来,是不是觉得她应该来?”
奏想了想。
“我觉得她想来。”奏说,“只是需要有人陪着。”
空海看着他,然后笑了。
“你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奏没有回答。
但他想,这不是他看到的东西。这是他在这些人身上学到的。空海的坦荡,亚梦的别扭,唯世的温柔,凪彦的安静,几斗的等待。每一个人都在教他一种东西。
他把那颗薄荷糖拆开,放进嘴里。凉的,和冬天的空气一样。
空海把球夹在腋下,往校门口走。奏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空海停下来。
“奏。”
“嗯。”
“今天亚梦说的那些话,”空海说,“我会记住的。”
奏看着他。
“我也会记住你的。”空海说。
他转过身,抱着足球跑了。步子很大,很快,几步就消失在街角。
奏站在原地,嘴里含着那颗薄荷糖。
他想,空海不会消失。即使去了大阪,即使以后踢球踢得更远,他也会一直是那个第一个递面包给他的人。
那件事不会变。
他转身走回家。
口袋里有一颗薄荷糖的糖纸,他拿出来抚平。和其他的糖纸放在一起。透明的,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1
写得很细腻,看得很投入,期待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