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日子到了。
奏傍晚出门时,天色还亮着。夏日的黄昏很长,太阳像是舍不得落下去一样,在地平线上磨磨蹭蹭地挂着。蝉鸣依旧不知疲倦,街道上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他走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时,歌呗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像演唱会那样华丽,也不像上次见面那样刻意压低存在感。白色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些,也让奏注意到她的锁骨——很瘦,锁骨下方有明显的凹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
“走吧。”歌呗说。
她没有解释去哪里,也没有寒暄。直接转身走了。
奏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穿过了几条街,经过商店街、住宅区、一座桥,最后在一栋很老的洋房前停下来。洋房是西式的,墙面爬满了藤蔓,窗户里没有灯,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
“这里?”奏问。
“地下一层。”歌呗说,推开铁门,“他住在这里。”
铁门没有锁。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很久没有上油了。走进去是暗的,歌呗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一下一下地响着。
到了地下一层,有一扇白色的门。
歌呗在门前停下来,没有敲门。她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我……不进去。”她说,“你一个人进去。他不会说话,也不会看人。你做什么都行,只要别吓到他。”
奏点了点头,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四周的墙壁是白色的,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没有玩具,没有书,没有电视。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的角落坐着一个人。
很小。看起来七八岁,留着黑色的短发,穿着一件过大的白色T恤,衣摆垂到大腿。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睁着,但眼神是空的。
像一颗蛋。
一颗被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空空的蛋。
一之宫光。
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
他听不到任何念头。不是读不到——是根本没有。那个孩子的心里,像一间没有家具的房间。空。白。没有任何回响。
奏走进去,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然后慢慢蹲下,让自己和光处于同一高度。
“你好。”他说。声音很轻。
光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焦点不在奏身上。像是在看穿墙壁之外的、更远的东西。
奏没有急着说话。他蹲在那里,安静地待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这是他用来对付杉山的方法。但杉山和光不一样——杉山有情绪,只是在压抑;光是连情绪都没有了。他的心里像一片荒漠,没有风声,没有植物,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痕迹。
奏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最细微的层次。
不是找念头,不是找情绪,而是找一种比那些更基础的东西——心跳的节奏。光的呼吸很浅,很平,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差分毫地重复着同一个频率。
但奏在呼吸的间隙里,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弱。弱到像是快要消失的回声。
“……哥哥……”
奏睁开眼睛。
光依然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个声音是真实的——不是念头,不是语言,是一个在心底最深处、被压了很久很久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火星一样的东西。
“……哥哥……不在了……”
奏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他站起来,没有碰光,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小小的、空空的男孩。
他的心,不是空的。
是被掏空了。
从最底层开始,一块一块地被挖走了。每次挖走一块,就用“我会好起来的”填进去,再挖走一块,再填进去。填到最后,连“会好起来的”也没有了,只剩一个壳。
奏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歌呗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低着头,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听到了吗?”她没有抬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听到了。”奏说。
歌呗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像是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只剩下眼眶本身还在泛红。
“他说了什么?”
奏沉默了几秒。
“他说,‘哥哥’。”
歌呗的手指在白色连衣裙的布料上攥紧了。
“……他从来不叫那个词。三年来,他从来没说过那个词。”
奏站在走廊的暗处,看着歌呗低下去的头。
“他在等你。”奏说,“不是等别人。是你。”
歌呗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靠近他,他就缩起来。我说话,他就像没听到。”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奏看着她。
“他知道。”奏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你。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哥哥’。那个声音很弱,很旧,但它还在。”
歌呗没有说话。她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奏站在她面前,没有碰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和光一样,他不用说什么。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几斗。”歌呗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他还不知道我和你有联系。”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想帮忙。但这件事——”她抬起头来,眼眶还红着,但目光变得平稳,“这件事只有我能做。”
奏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
走出洋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亮挂在天上,不圆,但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奏站在洋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爬满藤蔓的老楼,然后转身走上回家的路。
月读从书包里飘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那个孩子,和你很像。”
奏的脚步顿了一下。
“……哪里?”
“你以前也是空的。”月读说,“只是你用笑容来装东西。他没有东西可以装。”
奏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月读。”
“嗯。”
“我想帮他。”
“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怎么帮。”
月读落在他前面,飘在半空中,紫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颗小小的星。
“你帮他,不需要知道怎么做。”月读说,“你只需要‘在’。像你对我做的那样。”
奏看着月读,看了好几秒。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月读转过身,飘向家的方向,“你只是现在才听得到。”
奏跟在他后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到家,奏坐在书桌前,给J发了一条消息。
“我见到那个孩子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
“光?”
“嗯。”
“他怎么样。”
奏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这一句:“他还在等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J没有回复。过了很久,久到奏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在帮他,对吗。”
奏看着这行字。
“对。”
“好。”几斗说,“那我陪你。”
奏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和他昨天叠好的七颗橘子味糖纸放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月读。”
“嗯。”
“我不是空的了。”
月读没有回答。他翻开空白书,借着月光看到那一页新出现的字。
“我不是空的了。”
月读合上书。
“第二百一十七页。”他轻声说,“写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