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断龙石一役,情分彻底碎尽。
藏海自地宫走出那一刻起,心中最后一点柔软尽数封死。姬群舍身赴死的惨烈、自己跪地哀求的卑微、锦宓决然转身的冷漠,像一把钝刀,日日磨碎他仅剩的人情温热。
他眼底再无半分犹疑,只剩复仇。
朝堂之上,他步步沉稳、字字诛心,借地宫崩塌、皇陵受扰一事,将所有罪责稳稳扣在杨真头上。
金銮殿上,杨真拼死辩驳,涕泗横流

陛下!臣冤枉!臣从未私闯地宫,更不敢惊扰先帝陵寝!是藏海栽赃!是他蓄意构陷微臣!
藏海面容平静,立在百官之中,语气清冷无波,句句钉死

杨御史屡次非议皇陵风水、质疑太妃神迹、私下擅闯陵地改动石标。地宫机关无故触发,唯你一人有迹可循。先帝安息之地,岂容你私心妄为、惊扰亡灵?祸陵大罪,无可辩驳
平津侯顺势落井下石,不愿留此把柄拖累自身,厉声呵斥

胆大妄为!祸乱皇陵,罪该万死!
帝王震怒,当庭下旨,将杨真打入地宫废墟永世陪葬,第一条血仇,尘埃落定可藏海心底,恨意分毫未减夜深人静,侯府孤院,藏海独坐灯前,指尖轻轻摩挲杯中冷茶,眸底杀机沉沉,藏海低声自语

杨真只是爪牙,真正坐在高位、操盘一切、毁我蒯家满门的人,是庄芦隐
自此,他收敛锋芒,愈发恭顺谦卑,假意依附平津侯,步步贴近侯府核心,暗中筹谋杀局,他秘炼剧毒,布设精巧诱杀之计,打算悄无声息毒杀庄芦隐,了结十年血海首恶,可动手当夜,夜色浓稠如墨,侯府暗卫密布,阴差阳错之下,他设下的绝杀圈套,竟绑住了一名深夜潜府探密的黑衣暗探,刀锋抵喉,四目相对,黑衣人不惊不惧,抬眸一瞬,眼底掠过一丝熟稔悲悯,待面罩撕下,那张阔别多年、刻入年少记忆的面容,骤然撞入眼底,藏海浑身一震,握刀的手骤然僵住,呼吸骤停,观风嗓音低沉微颤

稚奴?
一句旧称,瞬间击溃他所有伪装的坚硬,年少师门学艺、朝夕相伴、师恩温暖、同门相依,早已是他灰暗人生里仅存的光亮。乱世离散,师门覆灭,他以为此生再无亲人,藏海喉间发紧,眼眶骤然发红,声音沙哑

师兄……是你?你还活着?
观风上前一步,牢牢扣住他肩臂满目心疼

我活着,这些年,我隐于暗处,四处查访蒯家旧案,只等一个翻案之机
师兄弟二人深夜促膝,多年隐忍、多年孤苦、多年查探的隐秘线索,尽数互通,观风望着眼底布满风霜戾气的师弟,万般心疼,终是咬牙道出那条最残酷的秘辛

稚奴,有一事,我隐忍多年,一直不敢告诉你平津侯府深处,藏着一间外人永远找不到的密室,当年蒯府灭门,不止满门屠戮,师父师娘……尸骨无存,他们的人皮,被庄芦隐残忍留存,封在侯府密室之中,用以锁住蒯家天机秘术、镇住蒯家残怨
轰——!
藏海脑中一片空白,浑身气血逆流,手脚瞬间冰凉,藏海声音发颤,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我爹娘……留在侯府?
观风沉痛颔首

是

庄芦隐心思歹毒至极,他要蒯家世代臣服、永世不得翻身
一夜之后,藏海压下所有崩碎的心绪,趁着深夜无人,孤身潜进深侯府最隐秘的密室,密室阴风刺骨,檀香诡异厚重,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正中央玉匣静静敞开,两张冰冷死寂、完整无损的人皮平铺其中那是他至亲至爱的爹娘,十年隐忍、十年漂泊、十年孤仇,所有坚强、所有冷硬、所有伪装,在此刻彻底崩塌,藏海双膝重重跪地,声音哽咽破碎

爹……娘……孩儿来了……孩儿终于找到你们了……
他再也撑不住所有体面,俯身紧紧贴在冰冷的人皮之上,肩头剧烈颤抖,无声恸哭,压抑十年的泪水汹涌坠落,浸湿冰冷的皮面,藏海埋首痛哭,字字泣血

是孩儿不孝……让你们死后无安、受尽折辱…… 是孩儿来晚了……让你们被人这般践踏收藏……
——
永容王府
锦宓静坐调息,压制地宫决裂后留下的天道反噬旧伤,忽然,神魂猛地一阵剧痛,一股极致惨烈、至亲惨死的阴煞戾气轰然撞入感知!锦宓骤然睁眼,脸色煞白,急声
不好!是藏海!他身染极重亡亲阴煞,心境彻底崩恸!地点是平津侯府密室!

源仲瞬间起身,神色紧绷

阴煞如此浓烈,定是触及了极致惨烈旧案!主上,属下即刻护您前往!
二人不再迟疑,身形一瞬破空,悄无声息潜入守备森严的侯府,直抵深处密室 密室虚掩,阴风外溢 屋内昏暗沉沉 藏海整个人伏在父母人皮之上,心神尽碎、五感尽失、深陷无边悲痛,完全未曾察觉外人闯入。 锦宓立在门口,看着他孤苦崩溃、痛不欲生的背影,心口像被生生撕裂。 她比谁都清楚,这是他这辈子最深、最彻、最无人能替的痛源仲立在她身后半步,低声心疼道

藏海这般崩恸,阴煞侵体,极易心魔入骨、彻底疯魔
锦宓眸底酸涩泛滥,轻轻抬步,缓缓走入密室,她不敢惊扰他最后的依偎与痛哭,只能默然抬手,指尖凝起温润澄澈的仙光,轻轻覆上人皮表面,仙力缓缓渗入残痕纹路,读取当年惨死瞬间残留的记忆碎片、血色画面、密谋低语,一幕幕血腥、一场场算计、一句句阴毒密谋,尽数涌入识海,良久,锦宓收回灵力,眸底寒意彻骨,声色凝重至极,锦宓低声沉语
不对,当年蒯府灭门,绝非庄芦隐、杨真两人所为

源仲一惊

主上,您查出另有隐情?
锦宓目光沉沉,字字清晰
人皮残魂记忆不会作假,当年密室残痕里,残留两道陌生高位气息,除了平津侯主导,幕后还藏着两名身居顶级权位、从未露面的主谋,他们隐于朝堂最暗处,借刀杀人、坐收渔利,才是推动蒯家覆灭的真正黑手

源仲震怒压声

原来……这么多年,藏海一直以为庄芦隐才是唯一的仇人,没想到还有真凶!真正的祸首,至今安然高居庙堂!
就在此刻。
地上的藏海,终于从极致悲恸中缓回一丝神志
身后那道熟悉至极、刻骨铭心的灵息,让他背脊瞬间僵硬
他缓缓直起身,慢慢抬头
泪痕满面,眼底猩红未褪,脸色惨白脆弱到极致。
可当他目光落在锦宓身上的那一刻——
所有脆弱、所有悲痛、所有残存情绪,瞬间尽数冰封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冰冷、浓烈恨意、极致厌弃
地宫断龙石前的绝望哀求、她冷漠转身的画面,瞬间重回脑海
藏海缓缓站起身,一言不发,侧脸冷硬如冰
锦宓望着他,轻声放缓语调,带着难以掩饰的隐忍
藏海…我…

话未出口,便被他彻底打断,藏海声音沙哑、平静却极致疏离

别说话!
他眼神冷冷扫过她,没有半分温度,字字句句都是决裂到底的淡漠与怨怼

你又来做什么?看我狼狈?看我家破人亡?看我孤身一人、可笑可怜?
锦宓心口一痛,低声解释
我是感应到你阴煞侵体,前来查看。方才我读取残魂记忆,查到当年真凶不止庄芦隐……

藏海骤然冷笑,眼神刺骨

与我何干!
藏海他步步冷漠,字字扎心

天道是你的规矩,人命是你的尘埃,地宫之前,姬群为我赴死,我跪地求你伸手,你冷眼不救,你守你的天规,惜你的修为,高高在上,从不顾我凡尘血泪
锦宓指尖微颤,低声无奈
那时的事,我有苦衷

藏海眸底恨意翻涌,彻底厌弃

苦衷?你的苦衷,从来都是牺牲旁人、冷眼看我受苦

我今日家破人亡、亲魂受辱、痛不欲生,在你眼里,想来也不过是凡尘一劫、无关痛痒
他微微偏过头,刻意避开她的视线,不愿多看她半分,态度决绝疏离

你走吧,我这里的血海脏事、凡尘孽痛,入不了你的天道眼,从今往后,不必再来寻我,不必再来护我,不必再来可怜我。
锦宓眸底泛红轻声
我并非可怜你,我是……

藏海厉声截断,彻底冷漠

我不需要!

你我早已恩断义绝,你见死不救的那一刻,你我之间,就再也没有半分情分,我的仇,我自己报,我的命,我自己扛,我的痛,与你无关
他字字冰冷,句句划界,眼底没有一丝一毫回旋余地,锦宓望着他满身伤痕、满心怨怼、彻底将她隔绝在外的模样,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半句解释都说不出口,源仲看着主上隐忍委屈、无处诉说的模样,低声开口

藏海,主上她今日是……
藏海冷眸扫向源仲,气场凛冽

与你无关,你们二人立马离开,不要再踏入我的半步天地。
密室阴风萧瑟,残皮静默陈列一边是至亲亡骸,血海深仇层层加码,一边是误解滔天,情分彻底寸断,锦宓凝望着他冰冷决绝的背影,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无奈与悲凉,终是轻轻闭上眼
锦宓看着他开口
我查出真凶,是想替你减负,我赶来护你,是怕你心魔沉沦,可你恨我入骨,厌我至深,也罢,你既不愿见我我便从此隐于暗处,默默替你查清两名隐世主谋, 默默为你扫清前路所有刀山火海你恨我,厌我,避我。 我依旧护你到底

藏海对不起,地宫一事是我对不住你,源仲我们走


是
他们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