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伏天到了尽头，长安城的热浪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早晚的风里夹了一丝凉意，蝉声也渐渐弱下去，不再是铺天盖地地响着，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宣室殿廊下的冰盆换得没那么勤了，青禾把竹帘从早到晚地卷起来，让穿堂风能顺畅地吹过。

念彻满周岁了。

乳母说周岁要抓周，上官灵便让青禾在榻上铺了一张大席子，摆上各样物件——笔墨、书卷、印章、小剑、算筹、铜钱、玉佩，还有一枚她特意放上去的灵犀玉佩。念彻被放在席子中央，髆儿和灵念趴在席子边沿，四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刘彻也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只是靠在廊柱边看着。

念彻在席子上爬了一圈，抓起一柄小木剑挥了两下，又扔了，抓起算筹摇了摇，也扔了。最后他爬到那枚灵犀玉佩前，伸手攥住了，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着玉佩朝上官灵的方向迈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又爬起来，又迈了两步，最终一头扎进她怀里，玉佩还攥在手心里。髆儿大声宣布：“弟弟抓了玉佩！”灵念也跟着喊：“玉佩！和我一样的！”

上官灵把念彻拢在怀里，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玉佩。他仰着脸朝她笑，露出刚冒出来的几颗乳牙。刘彻走过来，蹲下身看了一眼那枚玉佩，又看了看念彻，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他从上官灵怀里接过去，抱在自己臂弯里。念彻揪着他的衣领，把脸贴在他肩窝里，很快就安静了。

午后，青松来了，带来了两封信。一封是从商丘寄来的。周文远在信中说，读书角增设一个月以来，每日来看书的人从十几人增加到三十多人，有外地客商，有进城办事的农人，也有附近几条巷子里的孩童。有些孩子每天傍晚来，蹲在案边看半个时辰，天黑了才走。周文远写道：“在下近日在铺中添了几盏油灯，让那些孩子看得晚些。灯油钱由铺中出，不费多少，但能让那些孩子多读一会儿。”信的末尾附了一句：“另，商丘城中有一家书铺，近日托人问在下，能否从灵犀书坊进一些《幼学琼林》和《算经入门》，在铺中代售。在下以为此人可靠，已代为引荐。”

另一封信从洛阳寄来，是陈先生写的。信中说，洛阳城里的读书角已经增设到了两处，一处在城中铺面，一处在城东关厢。城东那处靠近驿站，来往的商旅多，有人翻完书后打听在哪里能买到，陈先生便在关厢的读书角旁边又设了一个小书摊，只摆几卷常用的书，供人随手买走。信末还附了一首童谣，说是城东孩子们在读书角学会的，陈先生觉得有趣，便抄录下来：“灵犀书，灵犀书，读得田里长稻谷。读得仓里有余粮，读得路上有人扶。”

上官灵把那首童谣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髆儿凑过来问：“娘娘，什么是灵犀书？”她把信纸放下：“就是咱们家书坊的书。”髆儿想了想，跑去小几上拿了一卷《幼学琼林》，举起来说：“这是我的灵犀书。”灵念也跑去拿了她那卷画满了圈圈的书，举起来跟着喊：“我的！”

傍晚，刘彻从外殿进来时，上官灵正坐在廊下翻那卷《百工巧艺》，准备让青松送去刻印。他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稿，说：“商丘那几封信的事，朕知道了。常平仓的账簿今年秋收后第一册送到，朕让尚书台派一个人去书坊帮着整理。”她抬起头看着他。从前他只说“朕知道了”，如今他说的是“朕让尚书台派人去帮着整理”。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正式进入了朝廷的运转。

她没有说谢，只是把书稿往他那边挪了挪，指着其中一页织机的图样说：“这一页，洛阳陈先生找织户试过了，说是好用的。臣妾想先刻印一批，送到荥阳，让周先生配些当地的织机图样上去。”刘彻低头看了片刻：“你比朕那个管农事的少府丞还细。”

她弯了一下嘴角。念彻从廊下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枚灵犀玉佩，扑到刘彻膝上喊“爹”。髆儿跟在他后面，手里举着一卷书，说要给父皇念“春耕夏耘”。灵念也跑了过来，但手里没有书，抓了一根柳条当马骑。三个孩子把廊下闹得热热闹闹的。伏天已经尽了，蝉声就快断了，而那些正在长大的孩子和正在生长的书，都还在一寸一寸地向前走着。

第八十七章完

天幕 · 万界观之八十七

大唐 · 贞观

天幕上，念彻抓着那枚灵犀玉佩一屁股坐倒又爬起来、扎进上官灵怀里的画面，让太极殿中响起了几声轻轻的笑。

程咬金说：“他抓了那枚玉佩。髆儿大声喊‘弟弟抓了玉佩’，灵念跟着喊‘和我一样的’。刘彻把他接过去抱在臂弯里，他揪着刘彻的衣领，很快安静了。”尉迟敬德站在旁边：“周文远在商丘的读书角添了几盏油灯，让那些孩子看得晚些，灯油钱由铺中出。”

房玄龄捻须道：“洛阳陈先生把读书角增设到了两处，在城东关厢旁边又设了一个小书摊，只摆几卷常用的书，供人随手买走。”魏征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里罕见地带着一丝暖意：“陈先生还抄了一首童谣来——‘灵犀书，灵犀书，读得田里长稻谷。读得仓里有余粮，读得路上有人扶。’”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她说伏天已经尽了，蝉声就快断了。而那些正在长大的孩子和正在生长的书，都还在一寸一寸地向前走着。”

叶罗丽仙境

王默蹲在花丛里，声音很轻：“那首童谣……‘读得路上有人扶’。城东的孩子们在读书角学会了，唱给陈先生听。”罗丽仙子坐在她身边：“她把那首童谣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舒言推了推眼镜：“刘彻说‘朕让尚书台派人去帮着整理’。常平仓的账簿正式进入了朝廷的运转。她比少府丞还细。”灵公主悬浮在半空中，声音温柔如夏末的晚风：“灵泉在亮。像那盏灯油的光一样，被添进了灯盏里，一页一页地亮着，一首一首地传着。”

水王子望着天幕：“伏尽。”

天幕的光完全暗去。伏天已经尽了，蝉声就快断了。宣室殿的灯火亮了，念彻攥着那枚玉佩在廊下跑着，髆儿举着书要念给父皇听，灵念抓着一根柳条当马骑。院子里那两棵杏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着。而商丘和洛阳的读书角里，正有人翻开一页书，在灯下安静地读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