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弋夫人来的时候,是一个薄阴的下午。
没有提前递帖子,没有让人通报,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站在宣室殿侧殿的廊下,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株移栽到陌生墙角的梅。青禾进来报的时候,上官灵正抱着灵念在窗边哄睡。小家伙刚刚吃饱,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小嘴微微张着,像一只刚填饱了肚子的小猫。
上官灵没有抬头:“她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侍女。”
“说来做什么了吗?”
“说想看看太平公主,沾沾喜气。”
上官灵轻轻拍着灵念的背,沉默了片刻。她没有推拒,只说:“让她进来吧。”
钩弋夫人走进内殿时,穿着一件素色的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画。她朝上官灵微微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妹妹冒昧来访,没有提前递帖子,夫人别见怪。”上官灵抱着灵念侧过身,没有起身还礼,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坐吧。灵念刚睡着,就不起来迎你了。”
钩弋夫人没有介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的目光落在上官灵怀里的襁褓上,隔着几步的距离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长得真像夫人。”
“都说像她父皇多一点。”上官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但眉眼看着还是像臣妾。”
“像夫人好。”钩弋夫人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平的,“夫人福气好。”
上官灵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笑了笑,像是没听出那句话底下有没有藏着别的意思。钩弋夫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问灵念夜里闹不闹、奶水够不够、满月宴办得热闹不热闹,像一个普通的来串门的后院妃嫔。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上官灵怀里沉睡的灵念。
“夫人,”她轻声说,“前几日那封信……是臣妾写的。”
上官灵的目光微微一顿,但面色没有变:“那封信原来是你写的。”
钩弋夫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臣妾只是想告诉夫人,长安城里盯着夫人的人,不止臣妾一个。”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了侧殿。她的侍女跟在后面,主仆二人穿过宣室殿的长廊,消失在薄阴的天光里。
上官灵站在窗前,看着她们的身影越走越远。星芽从她袖口探出脑袋来,小声道:“宿主,她说那封信是她写的……她为什么要主动说出来?”上官灵想了想,把灵念轻轻放回摇篮里:“因为她不怕我知道。她说出来,是为了告诉臣妾——她不是躲在暗处的那个人。她不怕臣妾知道她在看。”
午后,青松从书坊带来了一条消息,是托青禾转递的口信:“夫人,今天中午有个人来书坊,在柜台放了十两银子,说想买五十卷《巫蛊之祸》。”青松顿了一下,“但他没拿走,说改日来取。臣觉得不太对劲,就先收了银子,没让他把书带走。”上官灵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把银子退回去。如果有人来取书,告诉他,灵犀书坊和念彻书坊的书,每人限购三卷。”青松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卫皇后又派了宫女来传话,比上次简短:“娘娘说,那封信的事她知道了。”上官灵听完后:“皇后娘娘还说了别的吗?”宫女摇头:“娘娘只说——让夫人自己拿主意。”
晚膳后,刘彻从外殿进来,看见上官灵坐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书,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他走过去:“钩弋来过了?”上官灵没有回头:“嗯。”
“她说什么了?”
“她说那封信是她写的。”上官灵终于转过身来,“她还说——盯着臣妾的人,不止她一个。”
刘彻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上官灵走到他面前:“陛下,臣妾想了一下午。她今天来,不是来示好的。她是在告诉臣妾——她不打算收手。她说那封信是她写的,是在向臣妾亮她的棋。她知道臣妾知道了,也知道陛下知道了,但她不在乎。她在等,等一个她自己也在准备的时机。”
刘彻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平静,比他想象中更平静。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上官灵想了想,认真地说:“臣妾打算做臣妾一直在做的事。写书,开书坊,养孩子。她不动,臣妾也不动。她动了,臣妾再接。”她顿了一下,“但臣妾会多留一个心眼。她今天来看了灵念——臣妾怕她以后还会来。”
刘彻沉默了片刻,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朕让人守着侧殿。她不经过通传,不会再靠近灵念。”
上官灵没有说谢,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的夜风又起了,卷着细碎的雪粒扑在窗纸上。宣室殿的炭火烧得正旺,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钩弋夫人的偏殿里,那盏灯又亮了。
第四十一章完
天幕 · 万界观之四十一
大唐·贞观
程咬金:“钩弋夫人亲口承认了那封信是她写的。她不怕被知道,这是在告诉上官灵——她不是躲在暗处,她就在光下面等着。”魏征沉声道:“她去看太平公主,是为了试探上官灵的反应。但上官灵没有露出破绽,她只是抱着孩子,说‘像她父皇多一点’。”
房玄龄捻须道:“让二十五个乞丐住进后院,是她在给这些人一个立足之地。那些人以前是缩在桥洞下的,现在有了房子、有了工钱、有了可以坐着抄写的地方。他们会记得的。”
天幕逐渐暗去。
叶罗丽仙境
王默紧张地攥着罗丽仙子的手:“钩弋夫人说盯着她的人不止她一个,还有别人在看着上官灵!”舒言推了推眼镜:“那封信故意自曝,是在逼迫上官灵有所动作。”
天幕的光完全暗去。那盏灯还亮着,像一颗没有落定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