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高开学那天,安琪是最后一个到教室的。
她故意来晚的。不是因为赖床,是因为她今天要干一件大事——她得瞒着所有人,包括森霖,悄没声息地在职高把名报了。二中那边她爸妈已经被她打发好了,说“二中我不去了,我去职高”,家里电话吵了三轮,最后她爸说了一句“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挂了。
安琪知道自己挺混蛋的。但她是混蛋里最清醒的那个——她很清楚她来职高是为了谁。
职高的班主任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花名册,抬头扫了她一眼:“安琪?你不是二中的成绩吗?怎么来这了?”
“我喜欢这。”
班主任没再问。职高每年都有这种学生——成绩不差,但偏要来职高,谁知道为什么。
安琪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她把书包放到桌上,抬头扫了一圈教室——没看到龙源。她心想,可能分班没分到一起。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在哪个班?”
没回。
安琪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把手机塞进口袋,开始听课。
上午四节课,安琪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脑子里一直在转:龙源在职高哪个班?他看到她了没有?她今天穿的是新衣服,浅蓝色的,看起来应该还行。她第四次摸手机的时候,下课铃终于响了。
她站起来,走出教室,在走廊上扫了一圈。
职高的走廊不长,一眼看到头。她看到了一个很高的背影,穿着黑色短袖,站在走廊尽头跟两个人在说话——那是龙源。安琪抬脚正要走过去,然后她看到龙源对面那个人忽然推了他一把。
推得很用力。龙源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砰”一声。
安琪的脚步顿住了。
推龙源的那个人比龙源矮半个头,但比他壮一圈,脖子上纹了一团青色的东西,看起来像一条没画完的龙。那个人伸手指着龙源的胸口:“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听说你很狂?”
龙源靠在墙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推的地方,然后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谁?”
“我姓赵,这学校高二的老大。你入学第一天就在操场上说‘这学校没一个能打的’?”
龙源沉默了一下:“我那是跟周洋说的。”
“周洋是谁?”
“刚认识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自己说他叫周洋。”
赵老大似乎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然后更凶了:“你敢说不敢认?”
龙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是不是有病”的无奈:“我没说不认。我说的是‘这学校没一个能打的’。”
安琪站在走廊另一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龙源在职高被人找茬——他初中的校霸是慢慢攒出来的,不是一天建成的。职高不一样,这里的人不吃他“初中校霸”的名号,他们要看他能不能打。
赵老大听到龙源那句话,脸色彻底变了:“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就是——这学校没一个能打的。”龙源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然后他补了一句:“包括你。”
赵老大一拳挥了过去。
安琪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子。
龙源没躲。他直接抬手格住了那一拳,手掌包住对方的拳头,顺势往旁边一带——赵老大被他带得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龙源没有追击,只是退后半步,保持了一个防御距离。
赵老大稳住身形,回头看他的眼神变了。那一拳他用了七八成力,龙源不但接住了,还把他带偏了。这不是碰巧。这是一个练过的人。
“你是练什么的?”赵老大问。
“散打。六年。”龙源把手放下来,“还有问题吗?”
赵老大的脸从红色变成青色,然后又变回肉色。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在看着他。他如果继续打,打输了丢脸;如果不打,这么多人看着他退缩,也丢脸。他被架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中间位置。
龙源看了他一眼:“你打不过我。但你如果想以后都这么尴尬,我陪你。”
赵老大站在原地,拳头握紧又松开。
然后他走了。没说话,直接转身挤过人群走了。
围观的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笑着喊“源哥牛逼”,有人拍了龙源的肩膀一下——“兄弟练过啊!”
龙源把被他打歪的衣领正了正,说了一句:“叫源哥就行。”
旁边的人笑了。
龙源刚来职高不到半天,已经有人喊他“源哥”了。不是因为他建了什么家族,是因为他当众接住了一个高二老大的拳头,还把对方怼走了。职高这种地方,服的是拳头,不是嘴。
安琪站在走廊另一头,把全过程看完了。她没走上去,因为她知道龙源现在应该不想被人在围观的时候喊名字。
她转身往自己教室走。走了两步,手机震了。
是龙源的回复:“刚有事。没看到消息。你问我在哪个班?三楼302。你在哪?”
安琪看着这条消息,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我也在职高。二楼201。”
对面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你来职高了?”
安琪盯着这四个字,心跳狂飙。她知道他要问为什么,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以为他会继续追问,但龙源的下一条消息是:“中午一起吃饭。面馆老地方。”
安琪看着“老地方”三个字,在走廊上站住了。
“老地方”——那是她上次来职高找他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的那家面馆。他记着那个地方,他说那是“老地方”。安琪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嘴角弯了一个她自己都不自知的弧度。
中午,王记面馆。
安琪到的时候龙源已经在了,面前摆了两碗面,一碗牛肉的一碗杂酱的。看到安琪进来,他把牛肉面推到她那边:“你的。”
安琪坐下,低头看着那碗面,没急着吃。龙源已经开吃了,筷子扒拉得很快,吃到一半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来职高?”
安琪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但没想到这么直接。她低头挑了一筷子面,吸溜了一口,然后说:“二中太远了,不想去。”
“二中离你家比职高近。”
“我搬家了。”
“搬哪了?”
“职高旁边。”
龙源看着她,没有说话。他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继续说,我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来”。
安琪被这个眼神看得心虚了,她低下头假装吃面,把脸埋进碗里。过了半晌,龙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是因为我来的?”
安琪被一口面呛住了,咳了三声才缓过来。她抬头看着龙源,想否认,但他那个表情——不是嘲笑,不是得意,是一种“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再编了”的平静。
“……嗯。”安琪说。声音小得像是从碗底捞出来的。
龙源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面。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行。”
安琪愣了一下:“……行是什么意思?”
“行就是行。”龙源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有一点红——安琪注意到了。他吃面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
安琪看着那对泛红的耳朵,心里涌起一股很满很满的感觉。她低头吃面,嘴角弯着,没有压下去。
下午,职高操场上。
安琪路过的时候,看到龙源蹲在操场边上,旁边围了三四个人,包括今天走廊上围观的那些人。他们蹲成一圈,中间的地上放着一辆灰黑色的电动车——就是龙源那辆二手九号。
“源哥,你这车多少钱买的?”一个人问。
“七百。”
“七百?我今天看门口那辆二手的鬼火卖一千八。”
“鬼火没用。跑得快但容易坏。”龙源拧了一下车把,“九号皮实。”
“源哥你懂车?”
“不懂。但比你们懂。”
旁边的人笑了。
有人忽然说了一句:“源哥,既然你有九号,我们几个也有,咱要不要组个队?”
龙源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组什么队?”
“就是——大家骑的都是九号嘛,组一个……家族什么的。”
安琪站在操场边,听到这话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她记得龙源之前跟她提过“9号家族”这个想法,但那只是随口一说。现在有人主动提出来了——他还没开口,别人替他开了口。
龙源看着那个人,又看了看周围几个人,沉默了两秒:“叫什么?”
“九号家族呗。反正都是九号。”
“那买鬼火的呢?不让进?”
“鬼火的人谁稀罕进咱这?”
旁边的人又笑了。龙源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行。”他说。
安琪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群蹲在电动车旁边的人,有一个最高的、穿着黑色短袖、耳朵还有点红的男生,在这群人里面,已经隐隐有了中心的位置。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蹲在那里,让所有人围着他。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拍龙源,是拍那群电动车。九号的标志在阳光下反着光,灰黑色的车身排成一排,看起来像个车队。她把照片保存下来,命名叫“九号家族·第一天”。
晚上,安琪回到家,森霖已经在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看到安琪进来,她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去职高了?”
安琪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书包上的灰了。职高操场边上的灰是红色的,二中是灰色的。”
安琪沉默了一下:“你连灰都分得清?”
“我眼睛好。”
安琪走过去,坐到森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安琪说:“我今天去职高报到的时候,看到龙源了。他跟人打了一架。”
森霖转过脸来看着她:“打赢了?”
“赢了。然后有人要跟他组什么九号家族。”
森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赢了?”
“嗯。一个人,一拳就把那个赵老大带偏了,然后赵老大就走了。”
森霖听完,把手里的书合上了。她转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半明半暗的光。胖猫趴在她肩膀上,尾巴慢慢地晃着。
“你想说什么?”森霖问。
胖猫:“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没去,有点可惜。”
森霖没有回答。
安琪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我其实有点害怕。”
森霖转过头:“怕什么?”
“怕他……在职高认识别的人,然后就不理我了。”
森霖看着安琪,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他认识别的人跟他理不理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九号家族的家属,你忘了?”
安琪被她捏得脸都歪了,但笑了一下:“你不是说我是疯子吗?”
“你是疯子。但我陪你疯。”
安琪愣了一下。
森霖已经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了:“明天早上我要吃馒头。你带。”
“……你不是说我疯吗?”
“疯也要吃早饭。”
森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胖猫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床头柜上。
“你刚才说‘我陪你疯’。”
“嗯。”
“你认真的?”
森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很亮,亮得让人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知道。”她说,“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