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第一天,我们住在一家离学校不远的民宿里。房子不大,但干净,窗户朝东,清晨阳光能照进来。窗台上没有桂花树,但楼下种了一排矮冬青,叶子绿得发亮。
顾深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桂花罐、切好的水果、一包新买的糯米粉。他像是要把这段短暂停留的日子也整理得井井有条,如同他过去做的所有事一样,不着急,却步步都预先安排好了。
“这附近有超市吗?”我站在窗边往外看,楼下是一条安静的街道。
“有。拐角走五分钟就到。”他说,“上午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我转过身来。“你去逛过了?”
“嗯。你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出去走了一圈。”
他说得随意,但我注意到他手里的购物清单是用手机备忘录记的,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好像从踏进这个城市的第一刻起,就已经在计算日常的轨迹。窗外有风穿过冬青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秋天正在新城市的角落里落地。
下午,我们一起去了一趟超市。他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他在蔬菜区挑了一把青菜,又拿了一盒鸡蛋,放进购物车。我跟他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像以前在家附近超市那样,只是货架更高了,通道更宽了,灯也更亮了一些。
“你挑菜的动作还是那样。”我走到他旁边说。
“哪样?”
“拿起来翻一下,再放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番茄,没回答,把那个番茄放进了购物车,又拿了旁边一个。其实两个看起来差不多,但他拿的时候停顿了一拍,像是在做一个认真的决定,然后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结账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会员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店员扫完所有东西,报了一个数。他付了钱,把袋子提起来。“走吧。”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办的会员卡?”
“昨天。路过的时候顺手办的。”他顿了一下,“以后会用得着。”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已经把自己的日常和这个城市连在了一起。超市、餐桌、晾衣绳。不用向任何人解释,只需要他自己在心里确认过一遍就够了。
回到民宿已经接近傍晚了。他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小冰箱里,然后把桂花罐放到窗台上,正对着街对面那棵梧桐树。他看了一眼窗外,侧过头问我:“晚饭就在这边做,行吗?”
“行。”
他从购物袋里拿出两包挂面,一小把青菜,一盒鸡蛋,还有一小瓶生抽和香油,在简易的厨房里忙活起来。没有大火灶,只有一个小电炉,但那些东西在他手里像是在一个熟悉的厨房里操作一样。切菜的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样,稳且有序,不慌不忙。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系上那条奶白色围裙,背影稳稳地映在厨房的灯光下。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细细的水汽升起来,在光线里微微扭动,慢慢消散。他往锅里下面条的时候,用筷子轻轻拨散,然后盖上盖子,等了一会儿,揭开锅盖,放进青菜和蛋花,再淋上几滴香油。
面端上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照在梧桐叶上,泛着柔和的光。两碗面,一模一样——汤色清亮,青菜碧绿,蛋花散得很均匀,像他每次做菜时那种不多不少的分寸感。
“省城的第一顿饭。”他说。
“嗯。第一顿。”
“以后还会有很多顿。”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我也低头吃了一口,汤不咸,面条刚好,青菜烫得恰到好处,蛋花嫩嫩的,在舌尖上微微散开。这个城市的第一晚,从一碗煮得刚刚好的面开始。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看房子,熟悉路线,去学校报到。但这一晚,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动,灯光从窗沿照进来。我们坐在餐桌旁,各自吃着自己的那份面,在这个新的城市里找到了第一个安稳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