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顾深发了条消息:“周六去周放那儿。我做饭。”
我回:“好。”
他又发来一条:“周五晚上做红烧肉,你过来帮忙。”
“你不是会做吗?”
“你看着就行。”
周五晚上,我去了顾深家。厨房台面上摆着切好的肉块、葱姜蒜、酱油、冰糖。他系着围裙,低头切姜片。我说不是“看着就行”吗,他说看着就是看着,没说不用帮忙。他把肉放进锅里焯水,我在旁边递东西。谁都没说话,但配合得很好。像一起做过很多次。
焯完水,他炒糖色。冰糖在油锅里慢慢化开,变成深褐色。他端起锅晃了一下,让糖色均匀裹上肉块。动作很稳,不像第一次做。
“你以前做过?”我问。
“做过两次。试味道。”
“你试味道的时候叫周放了?”
“没。自己尝的。怕翻车。”
他这句话说得自然,但我在想,他提前做了两遍、自己尝了两遍,就为了周六带过去不翻车。为了让周放尝一口觉得“还行”。为了那个早就空了的承诺。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认真了?”
“一直认真。只是以前没机会用。”
他把肉倒进砂锅,加水、酱油、冰糖。盖上盖子,小火慢炖。“好了。明天早上收汁。”
“那我明天来装盒?”
“嗯。”
周六早上。我推开顾深家的门,他已经把红烧肉装好了。保温盒,两层,下面垫了生菜,上面是肉块,整整齐齐,还淋了一层酱汁,油亮亮的。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又六点?”
“收汁要时间。”
他拿着保温盒放到桌子上,又从冰箱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把花,白色雏菊,用牛皮纸包着,系了麻绳。
“你买花了?”我愣住了。
“嗯。”
“给谁的?”
“周放妈妈。”
“她不是……已经不在了?”
“嗯。但她以前喜欢雏菊。周放说的。”
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又不说话了,像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明白,这把花是带给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的。
“你记了多久?”我问。
“没算过。但记得。”
他放下雏菊,拿起保温盒。“走吧。”
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花放在后座。我回头看了一下,牛皮纸包着的雏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没说出口的问候。
高铁上,顾深把保温盒放在膝盖上,花放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白色花瓣上,泛着柔和的颜色。
“周放知道他妈妈喜欢雏菊吗?”
“知道。他说的。”
“他自己也买吗?”
“以前买。现在不买了。”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买给谁。”
他说完这句话,我沉默了一会儿。周放也想送花,但不知道能送给谁。这束花或许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心意。
到了,周放开门。他看到顾深,然后看到保温盒,又看到我手里的花。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被捕捉到了。
“这个……”他指着花。
“给你妈妈的。”顾深说。
周放张了张嘴,然后接了过去。低头看了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你还记得?”
“嗯。”
周放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束花,过了好一会儿才侧身让开:“进来吧。”
红烧肉热好了,盛进碗里,放在桌上。周放夹了一块,嚼了很久,没有马上说话。
“还行?”顾深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我接了一句。
周放抬头看着我,又看了看顾深。“你教的?”
“她自己学的。”顾深说。
周放低头又夹了一块。“真的还行。”
桌上有三副碗筷。那束雏菊被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花瓣上,影子映在桌面上,轻轻的,像另一双看着这顿饭的眼睛。
下午走的时候,周放送到楼下。他站在生锈的栏杆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根草。
“下次来,别带菜了。”
“为什么?”
“太咸了。得配米饭。”
顾深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带花。”
“也不用。人到了就行。”
回程的高铁上,顾深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田野在后退,速度很快。
“顾深。”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因为周放说红烧肉还行?”
“不是。”
“因为什么?”
“因为他把那束花插起来了。”
我转头看他。他靠在窗边,闭着眼睛。我拿起手机,给那束雏菊拍了一张照片。以后翻到了,还能想起今天。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周放发来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窗台上的玻璃瓶,白色雏菊。配文写了一个字:“谢。”
我知道他在谢谁。那束花他收下了,那句“人到了就行”他也说了。顾深应该也看到了。
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顾深。”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
“因为周放把他妈妈的花插起来了?”
“因为三个人都到了。”他隔了几秒又回,“雏菊也到了。”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胸口。
晚安。雏菊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