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中旬,孙恩盛在成都安顿下来了。
房子在城南,离沈鹿溪家开车大概半小时。不大,一室一厅,但阳台很大,能看到成都的天际线。他发了一张阳台的照片给沈鹿溪,配文:“以后可以在这里直播。”
沈鹿溪回:“在阳台直播?你不怕冷?”
“开暖灯。”
“电费很贵。”
“那你给我报销。”
沈鹿溪笑了:“你自己说的要来成都,自己负责。”
孙恩盛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包。沈鹿溪没有回复,但她记住了那个阳台。也许有一天,她会站在那里,看成都的夜景。不是现在,但也许有一天。
周末下午,孙恩盛发来消息:“鹿溪,你今天有空吗?”
“怎么了?”
“兑现你的承诺。请我吃火锅。”
沈鹿溪笑了:“你不是不吃辣吗?”
“我说了,我吃鸳鸯锅。”
“行。你发定位,我去接你。”
孙恩盛发了一个定位。沈鹿溪开车过去,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楼下了。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不热吗?”沈鹿溪摇下车窗。
“不热。重庆人怕冷。”
“重庆不是南方吗?”
“南方也冷。”
沈鹿溪笑了:“上车。”
孙恩盛上车,搓了搓手,把手伸到空调出风口。“你开这么暖?”
“你不是怕冷吗?”
“怕冷,但没想到你这么怕冷。”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你是来吃火锅的还是来吐槽的?”
“都有。”
沈鹿溪带孙恩盛去了那家她最常去的火锅店。藏在巷子里,开了二十多年,成都本地人才找得到。锅底上来的时候——红锅和清汤,一半一半。
孙恩盛看着那个太极一样的锅底,表情复杂:“这就是鸳鸯锅?”
“对啊,你不是要鸳鸯锅吗?”
“我以为鸳鸯锅是红锅和微辣。”
“微辣也是辣。你不是不吃辣吗?”
“我可以吃一点。”
“那你吃红锅。”
“你先吃。”
沈鹿溪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锅,涮了几下,放进嘴里。孙恩盛看着她,等她反应。她的脸不红,气不喘,很平静地嚼了嚼,咽下去。“好吃。”她说。
“你不觉得辣?”
“不觉得。”
“你是不是没有味觉?”
沈鹿溪笑了:“我是四川人,四川人吃辣是没有感觉的。”
孙恩盛不信,自己也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锅,涮了几下,放进嘴里。三秒钟后,他的脸红了。五秒钟后,他的额头开始冒汗。十秒钟后,他拿起了冰唯怡,灌了半瓶。
沈鹿溪笑趴在桌上。“你不是说可以吃一点吗?”
“我以为可以。”
“结果呢?”
“结果不行。”
沈鹿溪把清汤那边的菜推到他面前。“你吃这边。这边不辣。”
孙恩盛看着清汤那边,又看着红锅那边,表情像一个被剥夺了玩具的小孩。“那我来的意义是什么?”
“吃火锅。”
“不辣的火锅叫火锅吗?”
“叫养生锅。”
孙恩盛看着她,无奈地笑了。“你赢了。”
两人边吃边聊。孙恩盛说他搬来成都之后的感受——找房子、办宽带、买家具,一个人搞定了所有事情。沈鹿溪问他不找朋友帮忙吗,他说没什么朋友,在重庆的时候就不多,搬到成都更少了。
“那你以后可以找我。”沈鹿溪说。
“你不忙吗?”
“忙。但吃火锅的时间还是有。”
孙恩盛看着她,笑了。“那你以后吃火锅都叫我。”
“你又不吃辣。”
“我可以吃清汤。”
“清汤有什么好吃的?”
“清汤不好吃,但跟你一起吃就好吃。”
沈鹿溪愣了一下。孙恩盛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他低下头,继续吃菜。沈鹿溪没有追问。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就是……不知道说什么,但不说话也不会不舒服。
吃完饭,沈鹿溪送孙恩盛回家。车停在他家楼下,他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
“鹿溪。”他叫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请我吃火锅。谢谢你让我觉得,来成都是对的。”
沈鹿溪看着他,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你来成都,不会后悔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成都很好。”
“不是因为成都很好的。”他看着她的眼睛,“是因为你在。”
沈鹿溪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孙恩盛笑了笑,打开车门。“早点回去。晚安。”
“晚安。”
他下车,关上车门,走进楼道。沈鹿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发动了车。
回到家,她收到孙恩盛发来的消息。“今天很开心。下次换我请你。”
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孙恩盛。”
“嗯。”
“你来成都,不会后悔的。”
“你说了两遍了。”
“因为是真的。”
孙恩盛隔了几秒,发了一条:“我知道。因为你在。”
沈鹿溪看着“因为你在”四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猫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腿。她低头看猫:“完了,他说‘因为你在’。”猫没理她。“你说他是不是……”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敢说。不敢说“他是不是喜欢我”,因为她不确定。但更不敢说的是,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他。
不是那种对王不染的喜欢——王不染是慢的、暖的、像成都冬天的太阳。孙恩盛是烈的、热的、像重庆的火锅。她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一种。也许她两种都喜欢。也许她两种都不配喜欢。
王不染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跟孙恩盛吃饭了?”
沈鹿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发朋友圈了。”
她确实发了——一张鸳鸯锅的照片,配文“重庆人吃鸳鸯锅,四川人表示不理解”。王不染看到了。
“嗯。他刚搬到成都,我请他吃饭。”
“他对你挺好。”
沈鹿溪看着“他对你挺好”四个字,心里酸了一下。她想说“你对我更好”,但她没有说。
“王不染。”她发。
“嗯。”
“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你想什么时候?”
“不知道。你想什么时候?”
“我想现在。”
沈鹿溪愣了一下:“现在?现在都快十一点了。”
“十一点也可以吃饭。成都的不夜城。”
沈鹿溪笑了:“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他顿了顿,“就是看到你跟别人吃饭,我也想。”
沈鹿溪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了。她想起王不染说过“我不吃醋”。他骗人的。他吃醋。但他不会说“我吃醋了”,他只会说“我也想”。这个人,连吃醋都吃得很体面。
“那你明天请我。”她回。
“你说的。”
“我说的。”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王不染隔了几秒:“那我做河南烩面。”
“你不是说那是你妈做的吗?”
“我学了。你吃不吃?”
“吃。”
“那我明天做好,给你送过去。”
“不用送,我自己去拿。”
“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
“你发定位。”
王不染发了一个定位。沈鹿溪点开,看了很久。离她家,四十分钟。不远。她一直觉得不远。但从来没有去过。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怕去了就不想走。怕走了还想再去。怕去太多次,就再也分不清自己是喜欢他,还是习惯了他在。
明天,她要去他家了。不是因为顺便,是因为她想。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中,猫的呼噜声细细的,像一首催眠曲。她闭上眼睛,想:明天。明天她要去他家了。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她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