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一、立冬

立冬那天，长安城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旧了的布，没有一丝云彩的褶皱，也看不见太阳的轮廓。风从北边来，带着塞外冻土的气息，吹得宫墙上的枯草簌簌地响。院子里的银杏枝彻底空了，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远远看去像是开了一树银花。

郭语嫣一早便让人把暖阁的地龙烧得比平日更旺。炭火在炉膛里烧得通红，热气从地板的缝隙里升起来，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小安宁裹着一件厚厚的鹅黄小袄，帽子上缀着两个毛绒绒的球，像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刘长安也被套上了厚实的棉衣，小胳膊小腿被裹得动弹不得，他坐在席子上，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模样，嘴角微微瘪了一下，像是在表达不满。

“忍一忍，冬天了，不能着凉。”郭语嫣蹲在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刘长安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瘪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二、冬酿

按照宫里的旧例，立冬这天要酿冬酒。郭语嫣今年没有假手于人，自己动手在小厨房里备了一坛新酒。她让人取来今年新收的桂花、红枣、枸杞和一小块灵泉水化开的冰糖，又加了几味温和的药材，用慢火煮了一锅酒底子，再把煮好的酒液滤进坛子里，封了口。封坛前，她舀了一小勺尝了尝，酒味不烈，甜中带着一丝桂花香。

小安宁凑过来：“娘，我也要尝！”

“小孩子不能喝酒。”

“就一小口！”

郭语嫣拗不过她，用筷子尖蘸了一点点递到她嘴边。小安宁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皱了皱鼻子：“不好喝。”

“那就别喝了。”

小安宁转身跑开了，去找弟弟玩了。郭语嫣把酒坛封好，放在灶边的暖处，等它慢慢发酵。等到了过年的时候，这坛酒就能喝了。

三、书坊信札

午后，周老板托人送来了一封信，说六部新书已经全部抄完，第一批样书已经装订成册，在几家书坊同步上架了。他还说，入冬后天气冷了，书坊里来看书的人反而没有少——天冷了不方便外出，许多人便来书坊坐着，翻几页书，喝一盏热茶，一坐便是半日。

郭语嫣读完信，提笔回了一封：“六部书既然已经全部上架，就让各坊正常售卖，不必赶工。入冬了，抄写员们也辛苦了，今年的冬衣和炭火都发下去了吗？”

她写完交给青禾送出。小安宁从里间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只布老虎：“娘，弟弟抢我的老虎！”

“弟弟还小，你让着他一点。”

“可是这是我的老虎。”

郭语嫣想了想：“那你去把那只小木马拿给他，你们换着玩。”

小安宁低头想了一会儿，转身跑回去，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还是那只布老虎：“我给弟弟小木马了，他没有哭。”郭语嫣笑了，伸手把她拉到身边。

四、傍晚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比前几天更早了。刘彻从宣室殿回来时，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暖阁里透出橘黄色的光，远远望去像是夜里的一盏小灯笼。他推门进来，看到郭语嫣正抱着刘长安坐在榻上，小安宁趴在旁边画画，手里拿着一支秃了头的笔，在绢帛上胡乱涂着。刘彻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的是什么？”

“是老虎！”

“看着像猫。”

“是老虎！”小安宁很坚持。

刘彻没有再争辩，只是把女儿抱到自己腿上，让她继续画。郭语嫣在旁边看着父女俩，嘴角弯了弯。刘长安在她怀里安静地靠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今日立冬了。”郭语嫣说。

“嗯。今年冬天来得早。”

“臣妾让厨房炖了羊肉汤，一会儿就好了。”

刘彻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他低头看着怀里正专心画画的小安宁，又看了看郭语嫣怀中的刘长安，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那锅羊肉汤，又像是在等冬天过去。

五、夜话

入夜后，两个孩子都睡下了。小安宁今天画了半天的画，累了，躺下没多久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秃头笔。郭语嫣轻轻把笔抽出来，替她盖好被子。刘长安也已经被哄睡，小脸上还带着一点满足的余韵，像是刚吃饱了奶就睡着了。

郭语嫣坐在灯下铺开绢帛，继续写《长安月》。她写女主角在长安过第一个冬天，天寒地冻，但屋子里暖融融的，有人陪她一起喝冬酒，有人替她缝冬衣。她写得很慢，笔尖在绢帛上沙沙地走。刘彻从里间出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打扰她。

“陛下，你还不睡？”

“睡不着。陪陪你。”

她低下头继续写，他就在旁边看着她写。窗外北风呼呼地吹着，吹得树枝在夜空中轻轻摇晃，但屋子里暖融融的，炭火的光映在两个人的侧脸上，安静而温柔。立冬之夜，冬天正式来了，但他们在一起，就什么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