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惊蛰
惊蛰那日,长安城下了第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密如丝,落在宣室殿院子里的梅树上,把那些开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梅花打得七零八落。郭语嫣站在窗前,手搭在小腹上,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花瓣发呆。三个多月了,小腹有了微微的隆起,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安静地生长着。
“娘娘,该喝安胎药了。”青禾端着药碗走进来。
郭语嫣接过碗,皱了一下眉头,仰头喝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含在嘴里。她最近口味变了,从前不爱吃甜,现在却离不开这些。“外面还冷吗?”她问。
“还有些凉,”青禾说,“但杏花已经开了。宫墙外那几棵,开了一树白。”
郭语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想起安西。安西的春天来得比长安晚,风沙大,杏花开得也少。但祖父院子里有一棵杏树,每年春天都会开几朵瘦瘦的花,在风沙中颤巍巍地立着,倔强得像祖父本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轻轻说了一句:“小家伙,春天了。”
二、信
郭语嫣坐在灯下,铺开绢帛,提起笔。
她写了很多。写长安的春天,写宣室殿院子里的梅花,写甘泉宫的杏花和溪水,写刘彻每天亲自过问她的安胎药,写她最近能吃能睡,写腹中的孩子偶尔会动一下,轻轻的,像小鱼吐泡泡。
写到最后,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落笔:“祖父,孙儿一切都好。您保重身体。”
她写完信,叠好,放进一个檀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有好几封了——都是她写给祖父的。她知道自己寄不出去,安西在几百年后,她在这个时空,中间隔着的是永远跨不过去的岁月。
但她还是要写。不写,心里就空落落的。
她把匣子合上,放回灵泉空间最深处的角落里。然后她吹灭了灯,躺到榻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春天的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杏花淡淡的甜香。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哭。她翻了个身,手搭在小腹上,轻声说:“睡觉了。”
三、安西·春寒
安西都护府的春天,来得比长安晚许多。
郭昕站在城墙上,风沙吹过他的白发,吹过他肩上的尘土。天幕上的画面,他看到了——郭语嫣坐在灯下写信,写完了,放进匣子里,然后吹灯睡下了。
他站在风沙中,看完了整个过程。他知道她写的是信,知道那封信是写给他的。但她也知道那封信寄不出去。他们隔着几百年光阴,隔着两个永远不相通的时空。
郭昕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里站了很久。风沙打在脸上,有些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这孩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还在给祖父写信。”
副将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他们都知道——小郡主回不来了。安西和长安,大唐和大汉,隔着的不是距离,是整整几百年。
“走吧。”郭昕转身,走下城墙。他的脚步声在城砖上响起,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他没有哭。他是郭昕,是安西军的大都护,是白发将军。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风沙刻在脸上的纹路。但他在走进屋子的时候,从枕下取出那个陈旧的木匣,又放进去一封信。
那是他写给语嫣的。他知道她收不到,但他还是要写。不写,心里就空落落的。
四、长安·杏花
第二天清晨,郭语嫣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窗纸上。
刘彻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枝杏花,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宫墙外的杏花开得正好。”他把杏花放在她枕边,“给你折了一枝。”
郭语嫣侧过头,看着那枝杏花,花瓣微微卷曲,带着清晨的潮气。她伸手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笑了。“谢陛下。”
刘彻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注意到她枕边放着一个檀木匣子,但什么都没问。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猜得到。
“春天来了。”他说。
郭语嫣点了点头:“嗯。春天来了。”
她坐起身来,把杏花插在案上的花瓶里,然后走到窗前。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落在她肩上的披风上。一切都是暖的。
“陛下,”她说,“等孩子出生了,给他取个名字吧。”
刘彻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朕想了很多名字,但都不够好。再想想。”
郭语嫣笑了。“那就慢慢想。还有好几个月呢。”
五、两个时空
两个时空,各自有各自的春天。
长安的春风吹开了杏花,宣室殿里安静而温暖。安西的风沙依旧,城墙上一个白发将军默默站着,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女的背影,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们看不见彼此——天幕是单向的,只能他看到,不能她看到。她不知道祖父在看着她,不知道祖父看到了她在灯下写信、在窗前看雨、在杏花树下微笑。她也不知道祖父站在风沙中,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们之间有几百年的光阴,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河,永远无法跨越。但他们都还在写信。写那些寄不出去的信,放进打不开的匣子里,像是某种执拗的、不肯放手的仪式。
春天来了。一个在长安,一个在安西。各自有各自的阳光,各自有各自的风沙。
六、天幕之外
天幕上,画面渐渐淡去了。
郭昕站在城墙上,看着天幕重新变回灰蒙蒙的天空,然后转身走下城楼。“走吧,”他对副将说,“去巡视。”
副将跟上他,没有多问。
长安城里,郭语嫣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肩上。刘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手掌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掌心是暖的。“在想什么?”他问。
“没想什么。”郭语嫣说,“只是觉得,春天真好。”
窗外杏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吹过,花瓣落了几片,在空中慢悠悠地打着旋。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