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的地下诊所里,气压低得能憋死人。
行军床上坐着个中年妇女,哭得喘不上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娜在旁边抽纸巾,递一张湿一张。
“我儿子没了啊……”妇女拍着大腿,嗓门已经劈了,“他就跟隔壁老王吵了两句嘴!天上掉下几个冰雹砸了老王的车底盘!那破车才值几个钱啊!我赔钱还不行吗!凭什么抓人啊!”
她嘴里的小宇,是前几天刚来基金会登记的一个外围小孩。
能力挺鸡肋,能小范围操控气候。平时最多就在头顶上变个戏法下点毛毛雨。
小男孩脾气急,这回估计是真动了火,直接招了冰雹。
仉哲靠在门框上,脸色阴沉。
他没去安慰,直接冷着脸打断。
“大姐。哭救不了你儿子。”仉哲的声音硬得像块铁,“你把那个穿灰衣服的人,到底干了什么,一字不落地再说一遍。”
妇女被他这股凶相镇住了,打了个嗝,哆哆嗦嗦地开口。
“那人……那人不是走过来的。”
“他身上一点活人味都没有。就那么凭空刷在我家院子里。连个影子都没有。”
妇女死死抓着衣角。
“他没打小宇,也没骂人。他就拿个灰色的铁牌子,在小宇头顶上晃了一下。”
“小宇连声都没吭,两眼一翻就晕了。然后……然后一道白光劈下来。”
“人就没了。全没了。地上就剩这玩意儿。”
她哆嗦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颤巍巍地放在陈医生的办公桌上。
清脆的磕碰声。
那是一枚灰色的金属徽章。
死气沉沉的材质。上面刻着一个紧闭的眼睛图腾。
跟老白昨天扔在我们会议室茶几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整个屋子的人,后背全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小马直接蹲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牙齿打战。
Kiki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操!”
粉毛丫头眼珠子通红,像头被逼急了的豹子。
“这他妈算什么?连句人话都不问,直接上来就带走?这帮自称老天爷的装逼犯,连土匪都不如!”
李娜咬着牙,盯着那枚徽章。
“小宇只是砸了一辆车。没有伤人,没有杀人。这就触到底线了?”
“越界了。”
仉哲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燃。
他黑色的眼睛盯着那枚冰冷的徽章,扯出一个满是嘲讽的冷笑。
“我早说了。这帮人不是神,他们就是一套写死在系统里的杀毒软件。”
仉哲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桌子上重重一敲。
“小宇在普通人面前招了冰雹。砸了车。这就叫引起社会恐慌。这就叫超出了安全阈值。”
“档案局不跟你讲人情,不听你解释你是不是一时冲动。”
“触发红线,直接物理删除。”
他抬起头,环视了屋子里的我们这帮怪物一圈。
“他们是这个世界的管理员。我们全是一群在他们服务器里裸奔的病毒。”
这番话,把所有人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全砸得稀巴烂。
这才是最恐怖的。
如果是回响组织那种邪教,还能用命去拼,用钱去砸。
但档案局这种绝对中立、绝对高效的“执法”方式,根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连怎么反抗都不知道。
仉哲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一把拉住我的手。
手心很热,力气大得惊人。
“远征计划必须提前。”
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里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子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随时会被人拔网线的鱼缸里待了。”
“船明天就离港。我们要去那片海域。去把这帮管理员的服务器端了。”
我没说话。
我的视线,死死钉在桌上那枚新送来的灰色徽章上。
昨天老白留下那枚徽章的时候,我碰了它,被强行灌进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片信息。
今天这枚是刚执行完“归档”任务留下的。
里面绝对有更新的数据。
鬼使神差地,我挣脱了仉哲的手。
“敏敏,别碰!”仉哲反应极快,伸手想拦我。
但我比他快了半拍。
我的指尖,直接按在了那只紧闭的眼睛图腾上。
轰!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
只有一股庞大到足以把凡人脑壳直接撑裂的信息流,像倒灌的海啸,顺着我的指尖,疯狂地砸进我的精神最深处。
我眼前一黑。
现实世界的声音和光线被瞬间切断。
我的意识被强行拖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空间。
全都是刺眼的纯白。
没有天空,没有地面。
在这个惨白的空间里,悬浮着无数个半透明的光球。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就像培养皿里漂浮的细胞。
我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朝着最近的一个光球飘了过去。
我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是小宇。
他没有被杀,也没有缺胳膊少腿。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光球的正中央,闭着眼睛,神态出奇的平静。
他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挥动着双手。
在他的光球内部,正不断地下着小型的冰雹。
而在光球的外面,站着一个没有五官、穿着灰色制服的“观察者”。
那人拿着一个仪器,冷冰冰地记录着小宇每一次释放能量的波峰和波谷。
这就是“归档”。
他们不折磨你,不杀你。
他们只是把你从现实世界里剥离出来,关进这个绝对隔绝的白色监狱。
把你变成一组永远在重复提供数据的标本。
一股宏大、冰冷、没有任何活人情绪的法则信息,直接刻进我的脑浆里。
【档案局核心原则。】
【只归档。不干预。不评判。】
【异常波动回收率:百分之百。】
我看着那些悬浮在周围的无数光球。
这里面关着的,全是在过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里,因为越界而被“清理”掉的能力者。
他们所有的爱恨情仇,全被浓缩成了数据库里的一串冷冰冰的编号。
太恶心了。
这种自诩为高维神明的傲慢,比直接拿刀砍人还要让人作呕。
我的精神力快撑不住了。
这种强行接入高维数据库的反噬,让我的灵魂像被刀片在割。
我咬着牙,准备切断连接,强行退出去。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抽离这个纯白空间的最后一秒。
一条巨大的、由灰色数据流组成的警告横幅,直接砸在我的视网膜上。
【检测到非法接入。】
【警告:禁止任何形式干涉“归档”进程。违者抹杀。】
我冷笑一声。去你妈的抹杀。老娘就要去掀你们的桌子。
我闭上眼,准备彻底断开。
突然。
在这条警告横幅的下方。
浩如烟海的已归档名录,像瀑布一样疯狂滚动刷新。
就在那堆枯燥的字母和数字里。
一个带着金色微光的条目,毫无预兆地闪了一下。
就这一下。
我的心脏直接停跳了。
我甚至忘记了头部的剧痛,拼着精神力彻底透支的危险,强行把那个条目死死定格住。
日期:二十六年前。
事件编号:#A-001。
能量属性:共生/创造。
状态:已归档。非物理死亡。
姓名栏被大片黑色方块吞掉,只剩下两个残缺的姓氏碎片。
殳。
林。
轰——
我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现实世界里,我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像缺氧的鱼一样往后倒去。
仉哲一把将我死死接在怀里。
“敏敏!你怎么了!”
他焦急的吼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死死抓着他衬衫的领子。指甲直接掐进了他的肉里。
我看着他,浑身抖得像个疯子。
这二十六年来,我一直以为我爸妈死于那场所谓的意外。
我以为他们是用命给我铺了这条活路。
可是现在。
那个绝对不会出错的高维数据库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我的脑子里一片轰鸣。
那两个残缺的姓氏,那几个冰冷的词,像钉子一样一根根扎进我的脑子里。
二十六年前。
共生。
创造。
已归档。
非物理死亡。
如果这不是巧合。
如果那两个被黑块吞掉的名字,真的和我爸妈有关。
那他们当年所谓的死亡,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我不知道那两个被黑块吞掉的名字到底是不是他们。
可“二十六年前”“共生/创造”“非物理死亡”这几个词,已经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如果那不是巧合。
如果我爸妈当年真的没有死在那场事故里。
那他们很可能和小宇一样,被档案局从现实里带走了。
游戏规则变了。
我不管什么拯救同类,不管什么高维法则。
我必须去那个叫起源之地的地方。
我不仅要掀桌子。
我要把那帮高高在上的管理员,全从神坛上拽下来,撕成碎片!
“我爸妈……可能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