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声音不大。
但温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
绿色的光晕顺着我的脚跟往外推。
没有排山倒海的架势。它就是稳。稳得像一块死死砸进地里的钢板。
灰色的死气撞在绿光上。
刚才那股能把活人融化的威压,现在全成了没用的废气。死气一碰上绿光,就像火星子掉进水里。直接哑火。
散成一堆没用的灰渣。
叶崇山不信邪。
他那张端了一辈子的老脸彻底垮了。干瘪的五官扭曲着,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扯淡!”
他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吼。两只手像鸡爪子一样死死往前抠。
“我的剥离是最高维的法则!你这层破纸也想挡我!”
轰!
他身体里的死气跟不要钱一样往外砸。
浓黑的灰雾卷着地上的玻璃渣子,发疯一样撕咬我的守护场域。
我站在原地没动。
胸口的绿光连闪都没闪一下。
他切断一根植物的根系。我的场域立刻就把那根断线重新接回去。
他抽走一寸空气的温度。绿光就把活人的热气重新填满。
死气像锯子一样在绿罩上疯狂摩擦。发出难听的惨叫。
不管他怎么撕,怎么咬。
这片空间里的所有东西,泥土、水、空气、植物。全都被我的绿光死死焊在一起。
生生不息。
没有一条缝隙留给他下嘴。
我没有主动往前攻半步。
我不想吞噬他。我只是把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护住。
这种不进不退的打法,对剥离来说,是最致命的毒药。
叶崇山的动作越来越快。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
可是没用。
剥离的能力,本质就是吃。
他必须吃掉别人,才能填补自己肚子里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是一个必须循环的闭环。有出,就必须有进。
现在。我把所有能被他撕开的入口,全都重新接上了。
他吃不到外面的东西。
可他肚子里那个饿极了的黑洞,还在疯狂地转着。
既然外面没得吃。
那就只能吃里面。
“啊——!”
叶崇山突然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猛地收回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
手里的沉香木拐杖掉在泥水里。
他连站都站不稳了。膝盖一弯,重重地砸在满是碎玻璃的地上。
他的身体在塌陷。
这是纯字面意义上的塌陷。
他肚子里那个失去口粮的能量黑洞,彻底失控了。它掉转过头,开始疯狂吞噬宿主自己的生命力。
我冷眼看着他。
肉眼可见的。他手背上的皮肉开始迅速萎缩。
原本只有几块老年斑的皮肤,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烂橘子皮。一层一层地往下掉干皮。
他那头本来梳得整整齐齐的花白头发。几秒钟内,全变成了枯草一样的死白。风一吹,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连头皮都露出了死人的灰黑色。
“停下……给我停下……”
他死死抓着胸口的对襟衫。指甲把布料抓得稀烂。甚至在自己干瘪的胸脯上抓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可他流出来的血,都是黑褐色的。
他引以为傲的剥离法则,现在成了一台开足马力的绞肉机。
正在一点一点把他的五脏六腑绞成肉泥。
他怕了。
拖着这副烂命活到现在,吃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的老怪物。终于尝到了被活活抽干的滋味。
他拼命想收起那个黑洞。
但他早就失去了控制权。这些年他吃得太多,吃得太杂。那个洞早就被撑爆了。
“救我……”
叶崇山趴在泥水里。像条断了脊梁骨的野狗。
他艰难地转过头。那双已经快要浑浊得看不清东西的死鱼眼,死死盯着温室外面。
外面站着几十个穿黑雨衣的基金会打手。
“过来……全都给我过来!”
他撕裂着嗓子,冲着那些手下吼。
“把命给我!我是你们的主子!你们的命都是我的!”
他在要口粮。
他想把最后一点力气榨出来,去剥离手下的命来填坑。
可是没人动。
那些平时杀人不眨眼、把他当成活神仙供着的执行员。此刻全都在往后缩。
有几个离得近的,甚至吓得连手里的枪都扔了。连滚带爬地往植物园的大门方向跑。
太惨了。
叶崇山现在的样子,连鬼看了都得做噩梦。
他两边脸颊的肉已经完全凹陷了进去。颧骨高高突起。牙床全露在外面。
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嘴里吐出来的全是一口口带着恶臭的黑气。
那是他这辈子吃进去的怨气和死气。
现在黑洞没东西吃了。这些杂质全被绿光逼了出来。顺着他的七窍往外喷。
仉哲站在我身边。
他反手握着那把军用折叠刀。眼神狠戾。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向下。
他想上去补一刀。直接把这老怪物的脑袋卸下来。
我伸出手。一把抓住仉哲的胳膊。
“别去。”
我拦住他。看着泥水里翻滚的叶崇山。
“脏手。”
我不杀他。
我爸妈留下来的场域,不是用来杀人的刀。
我不会像他那样,用残忍的手段去剥夺别人的命。那会让我变得跟他一样恶心。
我只是站在这里。
立起一个规矩。
一个他永远跨不过去的边界。
绿色的光晕稳稳地铺在地面上。
我看着叶崇山。
“你偷了一辈子的命。你觉得那是进化。”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对这种可悲怪物的怜悯。
“你觉得人吃人是铁律。”
“现在。你那个填不满的肚子,终于吃到了你自己的头上。”
“没人杀你。”
我盯着他。
“是你自己的贪心,把你活活吃干了。”
叶崇山听得见我的话。
他的身体还在疯狂抽搐。但他停止了挣扎。
骨骼发出的脆响在安静的温室里刺耳。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碎玻璃和烂泥里。
温室破损的穹顶外。秋雨已经停了。
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条缝。一点冷白色的天光照进来。正好砸在他那张烂透了的脸上。
他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胸口干瘪得像一块木板。
那个不可一世的高维神明。那个把人命当草芥的疯子。
终于走到了进度条的最尽头。
我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死寂已经彻底压过了生命。
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前两秒。
他的身体突然停止了抖动。
他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突然有了一点极度清醒的焦距。
回光返照。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
或者说,他越过了我。看着我身后那片生机勃勃的绿光。
看着那些从黑灰里重新抽出来的嫩绿色藤蔓。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黑血。
他认输了。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秒钟。在这个自己把自己吃死的泥坑里。
他终于明白了他当年有多蠢。
他杀了他最得意的两个学生。毁了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路。
“原来……”
叶崇山的喉咙里滚过一阵破风箱一样的杂音。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透着彻底的悔恨。
“你父母……是对的……”
话音刚落。
他眼底最后一点光,彻底散了。
没有闭眼。也没有咽气的动作。
他整个人,连同他骨子里的血肉和内脏。
在瞬间崩塌。
灰色的死气做完最后一次吞噬。
噗。
一声微弱的闷响。
地上那个活生生的人不见了。
泥水里,只剩下一件纯黑色的空荡荡的长衫对襟大衣。
还有一根断成了两截的沉香木拐杖。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他被他自己引以为傲的剥离能力,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抹除了存在的痕迹。
死无全尸。化为飞灰。
这就是吞噬一切者的最后下场。
温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外面残存的几十个基金会杀手。看着地上那件空衣服。彻底崩溃了。
兵败如山倒。
有人大叫着扔了枪,跌跌撞撞地逃命。
有人腿软得站不起来,跪在烂泥里发抖。
那个庞大到让人窒息的吃人帝国。在这一滩黑灰面前,瞬间烂成了一堆扶不上墙的臭肉。
我站在绿光的中央。
胸口那股滚烫的温度还在跳动。
我赢了。
没有用刀。没有杀人。
我就靠着爸妈留下的这颗种子。靠着我这具会怕会疼的凡人肉身。
硬生生把这个怪物耗死在了他自己的规矩里。
一阵冷风顺着破碎的玻璃门吹进来。
温室里只剩风穿过玻璃裂缝的声音。
吹散了地上最后一丁点残留的死灰。也吹散了这二十六年来,压在我骨髓里的那口阴气。
仉哲收起折叠刀。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那双带血的手。一把将我捞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勒得我肋骨生疼。
“结束了。”
他在我头顶低声说。声音很哑。
我把脸埋在他沾着灰土的冲锋衣里。
闭上眼睛。
“嗯。”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