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工作室的休息室。
城市外围的霓虹灯早就熄了,只有几盏路灯的黄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毯上切出一条条冷硬的斜线。
我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死死闭着眼睛。
四周安静得吓人。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微弱的嗡嗡声,听久了像是有虫子在脑子里爬。
我现在的精神系统烂得像一台被砸断了天线的破收音机。
只要我稍微一集中精神,那些乱七八糟的红色死亡节点就像发了疯的马蜂,在我的视网膜上横冲直撞。
溺水。车祸。坠楼。
真真假假的死亡预警,全都是叶崇山那个老怪物在私人会所里,强行灌进我眼睛里的死气。
他在我脑子里埋了雷,想用这种永无宁日的恐慌把我逼疯。让我连闭上眼睛都成了一种折磨。
但我咬着后槽牙。根本不管这些恶心人的玩意。
我把手心攥出汗,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借着这股疼劲,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意识拧成一股绳,硬生生扎进记忆最深处。
陈医生之前找到了叶崇山每年消失一个月的行踪疑点,这就证明那个老怪物绝对有命门。我不能再这么被动地当个瞎子,我要主动出击。
脑子里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就像有人拿着生锈的钢针在挑我的神经。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砸,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我死咬着嘴唇,没停。
我把画面拖出来了。
那股刺鼻的沉水香味道仿佛又钻进了鼻腔。我回到了那间压抑的茶室。回到了那张巨大的金丝楠木茶台前。
茶台上,是那盆绿得快要滴水的极品文竹。
叶崇山穿着素色的对襟衫,端坐在椅子上。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右手,朝着文竹的叶片轻轻拂过去。
在这之前,我只顾着看那盆可怜的植物是怎么被瞬间抽干生机、化成飞灰的。我被那种霸道不讲理的“剥离”吓破了胆。
但现在,我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死死钉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
我把感知的速度放慢。
再放慢。
就像把一段监控录像切成了一微秒一帧的极慢动作。
文竹的绿色生命线毫无预兆地断裂。
死灰色的力量从他指尖炸开。
抽离开始。
就在那些纯粹的植物生机顺着他的手指,倒灌进他身体的那万分之一秒里。
我看到了。
他那只一直平稳、仿佛能把全世界都捏在手心里的右手。
在食指和中指的骨节处。
细微地,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发力时的肌肉紧绷。
那是极度饥饿的人,在突然吞下一大团带血的生肉时,胃部产生的痉挛。那是躯体在承受庞大外来能量时,末梢神经根本控制不住的排异反应。
但这还不够。
我还要往更深的地方看。这个微小的破绽给了我把刀。
我忍着脑子里快要炸开的血管跳动,把精神力像一把开刃的锥子,狠狠捅穿了他外面那层温和儒雅的皮囊。
我要直视他的核心能量场。
意识碰触到他精神防御边缘的瞬间,一股冰冷到骨髓的反噬猛地扎了我一下,差点把我的意识打散。
我不管不顾,直接撞了进去。
画面彻底变了。
我没看到正常人该有的、哪怕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也会有的一丝金黄色生命光晕。连一根黯淡的线都没有。
在叶崇山那副道貌岸然的皮壳底下。
藏着一个巨大的、干裂的、满目疮痍的灰色空洞。
它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周围的边缘全都是坏死的烂肉般的死气,并且正在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不断地往中心塌陷。
那盆文竹的纯粹生机,被他粗暴地抽进去之后,连个响都没听见。
就像一滴水砸进了干旱了十年的沙漠。
瞬间就被那个黑洞吞没、吸干。
然后,黑洞连停顿都没有停顿,继续往里塌陷。
他根本留不住那些命。
他就像一个底被彻底砸烂了的水缸。不管他从外面抽走多少别人的生机,不管他把那种斩断万物的能力用得多霸道。
漏走的速度,永远比吃进去的速度快。
所谓的“剥离”,根本不是什么高维度的神迹。他的能力机制就是最下作的“吞噬”和“填补”。
他在拿别人的命,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填得越多,那股杂乱的能量对冲就越猛,那个窟窿被撑得越大,边缘崩塌得就越快。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性循环。
我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像缺氧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喉咙里全是往上涌的铁锈味。
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休息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仉哲大步冲了进来。他外套都没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衬衫。手里端着半杯刚接好的温水。
看到我这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样子,他脸色瞬间变了。
他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扔,直接跨过来,一把扶住我的肩膀。
“你干什么了?不是让你别去动那双眼睛吗!”他咬着牙,手劲大得惊人,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急躁。
我顺势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进他的衣袖里。
“我没事。”我喘匀了气,借着他的力道站直身体,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摸到他的底了。”
外面的办公区还亮着灯。
陈医生和李娜听到动静,也赶紧推门走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李娜手里还捏着两份没整理完的文件,看我满头大汗,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陈叔之前猜得对。那老家伙不仅在病。他是在死。”
我走到茶几旁,端起仉哲刚才放下的那杯温水,一口气灌了下去。干哑的嗓子终于好受了一点。
我看着他们三个。
“我刚才,硬逼着自己回看了他在会所里抽干那盆文竹的画面。我扒开了他的皮,看到了他真正的能量场。”
“他里面全空了。连一根像样的生命线都没有。他的身体就是一个不断往下塌陷的黑洞。”
“他剥离别人的生机,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人类进化。他只是快饿死了。他必须靠疯狂吞噬外面活着的能量,才能勉强维持住他那副肉体凡胎不跟着一起烂掉。”
仉哲的眼神猛地沉了下来。那种属于商人的极致敏锐立刻抓住了重点。
“但他消化不了。”陈医生拉了张椅子坐下,老人的脸上透着一股洞悉病理的冷酷。
“对。他消化不了。”
我用力点头。
“别人的命被他吃进去,只能短暂停留,很快就会从他身体的窟窿里漏出去。他吃得越多,各种乱七八糟的能量在他的死气里对冲,排异反应就越强,他身体塌陷得就越快。”
这就完全解释了陈医生在之前那些行程资料里发现的铁律。
为什么叶崇山每年年底,都要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一个月?
为什么他每次消失前,他控制的那些地下药厂都要疯狂囤积高强度的免疫抑制剂和能把大象麻翻的镇痛药?
因为剥离是有惨痛代价的。
那种把几十上百个人的命强行揉进一具衰老身体里的反噬,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虫子,在同时啃咬他的每一寸神经和骨髓。
他越使用能力,自身的空洞就越大。空洞越大,就越需要吞噬更多生命来填补。
他那消失的一个月,根本不是在闭关修炼。
他是在受刑。
他是靠着天文数字的镇痛药,像条死狗一样躲在某个见不得光的地牢里,硬生生地熬过那种万鬼噬心的排异剧痛。
“真是个可悲的老疯子。”
李娜靠在门框上,冷笑了一声,满脸的恶心。
“这跟在刀尖上舔血有什么区别?为了能喘一口气,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但他手里的刀子很锋利。”仉哲没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濒死的狂徒被逼急了能干出什么事。
仉哲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转过头看着我。
“如果他只是为了吃人。他这二十多年来,暗中圈养的那些被当成活体实验的人,或者像仉峰那样被玉佩当成长期粮仓的倒霉蛋,已经足够他吃很久了。”
仉哲的声音低沉,透着极度的危险感。
“他以前藏得那么好,没人抓得到他的把柄。但他现在,宁可冒着彻底暴露的风险,也要砸烂我们的公司,毁掉陈叔的实验室,甚至大庭广众给你下通牒,不择手段地把你逼过去。”
“为什么偏偏是你?”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重重地砸在休息室的地毯上。
我看着仉哲。脑子里把父母留下的那份残缺档案上的字迹,还有叶崇山在茶室里看着我时,那种近乎神经质的狂热眼神,全部拼接到了一起。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感瞬间贯穿了我的脊背。
“因为我能补上那个黑洞。”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字字如钉。
“你们想。他现在的状态,是只管杀,不管埋。他能用剥离这种霸道的手段去抢,但他没本事把抢来的能量锁在自己的身体里。”
“而我的能力,是共情,是连接。”
“我能安抚濒死的生机,我能把不同的能量重新引导、建立最稳固的循环。我爸妈当年的研究方向,就是怎么让能力和外界形成一个可以自我修补的闭环。”
我看着面前这三个愿意拿命陪我赌的人。
“叶崇山不需要我当血包。他需要的,是一根能把他那个快要彻底崩塌的漏斗,重新缝合起来的针。”
“他想把我的连接天赋,强行融合进他的身体里。只要有了我,他吞进去的能量就不会再往外漏。他就能彻底摆脱那种万鬼噬心的排异反噬。填补那个永远在漏风的窟窿。”
休息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李娜手里的文件被她捏得变了形,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仉哲站在我身边,他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是一块随时会弹出去杀人的钢板。
直到现在,我们才算真正扒光了这个老怪物最后的一层皮。
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他只是一个在死亡悬崖边缘苦苦挣扎、快要被自己吞噬的绝望病鬼。
但他比神还要危险一万倍。
因为他除了我,已经无路可走。
陈医生摘下老花镜。他那双看了一辈子生老病死的浑浊眼睛里,此刻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凝重。
老人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将两条线索完美闭环,一锤定音。
“这就对了!剥离的代价就是自身生命力的不可逆流失!他陷入了一个根本停不下来的恶性循环。”
陈医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敏敏。”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他之所以那么急切地需要你,不是因为你像他,而是因为你的连接能力,是唯一有可能修复他那个崩坏黑洞、让他摆脱宿命的药。”
陈医生的目光里透着洞悉一切的冷酷和对我的担忧,说出了最终结论。
“你对他而言,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最终的猎物。他这是在拿命来抢你这味特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