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万籁俱寂。
陆雪游(素麟)并未入睡。他盘膝坐在卧室的窗前,窗外是蚜虫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窗内,只有他一人,一影。
今日三官节,上元天官的“巡查”虽已安然度过,但那宏大的、漠然的意志,却在他神魂深处,留下了一丝难以磨灭的印记。那是对“规则”最直接的触碰,也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深的、近乎残酷的认知。
他想起白日里翻阅的《素问》,想起那些关于“上古真人”、“至人”、“圣人”的描述,心中只觉荒谬可笑。
这蓝星,曾有列仙。
他曾以为,那是古人美好的幻想,或是某些修为低微、在此界留下传说的修士被神化的结果。
直到今日,直面那三官意志,他才隐约触摸到一丝真相。
列仙,是谁的长生梦?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更深层地沟通那早已融入他道基的、来自下元水官的微弱感应——那是他三官节“求饶”时,无意中建立的、极其脆弱的联系。
下元水官,掌管解厄,洞悉幽冥。在素麟小心翼翼的、近乎乞求的意念探询下,那古老的存在,给予了他一个模糊却惊悚的“答案”:
“列仙……非生者。”
“乃是……死人的精神,在时间长河中,偶然的活跃。”
“神话潮汐退去,列仙……亦不存。”
轰——!
素麟(陆雪游)的识海,仿佛被一道来自太古的雷霆劈中!
死人的精神活跃?
神话潮汐退去,列仙不存?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那抹属于万古魔君的幽紫,剧烈震颤。
那自己呢?
他,素麟,紫沅魔君,渡劫期大能,身首异处,魂穿蓝星。他也是“列仙”之一吗?
他是死了的人。
这个认知,冰冷刺骨,却无比清晰。
他的本质,是一缕不甘消亡、承载着滔天业力与无尽执念的死魂!是漫长时光中,偶然被蓝星世界规则捕捉、赋予形体、并因种种机缘巧合而“复活”的——异数!
所谓的“长生路”,所谓的“功德魔仙”,所谓的“儒道巅峰”……不过是一具死尸,披着华丽的外衣,在模仿活人的舞蹈!
而所谓的异能者,才是活着的人。
陆言、毕揽星、韩行谦、陆上锦、言逸……他们或许弱小,或许运气糟糕,但他们活着。他们的力量,源于生命本身的变异与潜能,是生机的勃发。
列仙固然强大,可以摘恒星吞星辰。
他回想自己在修仙界的手段,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甚至在渡劫后期,确有摘星拿月之能。
但无法来到现世。
下元水官的警示言犹在耳:神话潮汐退去,列仙不存。
强大如“列仙”,也不过是时间长河泡沫中的倒影,是死寂灵魂在“神话潮汐”高涨时的短暂显形。当潮汐退去,他们便回归永恒的虚无。
他们,永远无法真正踏入“现世”。
就像他,若非机缘巧合,魂穿成一个拥有实体、且能在此界规则下修行的“陆雪游”,他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一缕被记载为“传说”的、早已消亡的幽魂。
“活着”的异能者,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死了”的列仙,不过是过客。
窗外的灯火,依旧明亮,映照着车水马龙,人间烟火。
那是一个他永远无法真正融入、无法彻底理解的“现世”。
他,陆雪游,字素麟,是死了的人。是历史的残响,是规则的漏洞,是披着“IOA公务员”皮囊的……孤魂野鬼。
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冰冷,比修仙界万年冰原更甚,比身首异处时的绝望更甚,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看似充满活力的手掌。
这,不过是借来的皮囊。
这,不过是死魂的拟态。
“列仙……皆死。”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万古的凄凉。
“我亦是……冢中枯骨。”
“而他们……” 他望向楼下客厅,那里隐约传来陆言和毕揽星打闹的、充满生气的声音,“……是活人。”
“活着的人,才有未来。”
“死了的……如我,终究是……过客。”
他缓缓合上眼,将那汹涌而来的、属于“死者”的悲凉与虚无,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魔君的骄傲,儒道的坚韧,功德的辉煌,不允许他沉溺。
但那一夜,陆雪游(素麟)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蓝星之夜,列仙皆死。
唯见人间灯火,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