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些许凉意,掠过宫墙深处的枝桠,落下几片细碎的影。
安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方才殿内贵妃与孙嬷嬷的低语,虽隔着一道门帘,却还是被她一字不落听进耳中。原来贵妃并非只是对她心存芥蒂,更是从始至终,都在暗中提防着她的一举一动。
心头那点纷乱的情绪瞬间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清醒。
她是沈家唯一的遗孤,是潜伏在仇人身边的卧底,从入宫的那一刻起,就不该有半分多余的心绪。慕容清宴的惶恐与算计,于她而言,本就是复仇的时机,她不该有丝毫动摇。
可看着翊坤宫上下为了守住这个秘密,谨小慎微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顿住了脚步。若是此刻揭发,固然能复仇,可这深宫之中,又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她又能否全身而退?
正思考间,刘忠处理完药渣折返,路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冷冷丢下一句:“安分当差,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免得引火烧身。”
安笙垂首应了声“是”,语气温顺无波,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她早已习惯了这般戒备与疏离,也正是这份不被信任,才让她能在这危机四伏的翊坤宫里,安然潜伏至今。
殿内,慕容清宴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可心绪却始终无法平静。腹中的孩子是她的希望,亦是她的催命符,皇后虎视眈眈,六宫眼线众多,哪怕是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宫人,都可能成为颠覆一切的隐患。
嬷嬷,派人盯紧殿里每一个人,尤其是安笙。”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但凡她有半点异常举动,立刻来报,不必留情。”
老奴明白。”孙嬷嬷躬身应下,眼底满是笃定,“老奴这就去安排,定不让任何人坏了娘娘的大事。”
夜色愈深,翊坤宫看似一片静谧,实则暗流汹涌。殿内的人死守着惊天秘密,殿外的人藏着血海深仇,不远处的坤宁宫,更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抓住那一丝破绽,便要将长信宫彻底吞没。
殿外廊下,安笙垂手立着,指尖藏在袖中,早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浅红的印子。晚风卷着廊角的宫灯,光晕在她脸上晃出明暗交错的影,她垂着眼,仿佛只是个安分守己的宫女,可耳尖却绷得极紧,殿内的每一句低语,都被她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盯紧安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她早该知道,慕容清宴从始至终都没信过她。她入宫两年,谨言慎行,从不多看一眼不该看的,从不多问一句不该问的,可主子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芥蒂,从未消失过。今夜这般天大的机密,慕容清宴连近身伺候的机会都没给她,只让她守在殿外,连药渣处理都由刘忠亲自经手,半点风声都不肯让她沾边。
她心底一片清明。慕容清宴不是信不过她的忠心,是信不过她这个人——她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那双太过沉静的眼睛,早已让多疑的贵妃起了戒心。更何况,她是安家的遗孤,是潜伏在仇人身边的卧底,只要慕容清宴对她有半分疑心,她的性命,便悬于一线。
安笙微微抬眼,望向殿内透出的微光,想起了多年前那夜的火光。那场以“谋逆”之名,下令抄斩沈家,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入宫,只为有朝一日,能亲手讨回这笔血债。可这两年朝夕相处,看着慕容清宴在深宫之中步步为营,看着她被皇后刁难、被皇上猜忌,看着她强撑着华贵的皮囊,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她心底的恨意,竟渐渐缠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
不多时,孙嬷嬷从内殿走了出来,神色依旧沉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她走到廊下,对着守在暗处的小太监低声吩咐,语气利落:“去,盯着太医院那边,张太医出宫后,若有人盘问,一律按先前的说法回,半个字也不许多嘴。还有,各宫送来的点心茶水,先送内务府验过,再呈给娘娘,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小太监应声退下,孙嬷嬷转头看向立在廊下的安笙,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夜深了,你去偏房歇着吧,娘娘这边有我守着就好。”
安笙心头一凛,她知道,这不是体恤,是防备。慕容清宴怕她守在殿外,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连廊下守夜的差事,都要把她支开。她垂首应了声“是”,转身缓缓退下,脚步轻得像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没有真的回偏房,只是拐了个弯,躲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翊坤宫的动静。不多时,张太医提着药箱,在刘忠的护送下,从侧门悄悄离开了翊坤宫。刘忠一路护着他,直到宫道深处,才停下脚步,低声叮嘱了几句,张太医连连点头,神色惶恐,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安笙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底一片沉寂。她知道,张太医被皇后的人盯上,只是迟早的事。瑜轻,是皇后身边最尖利的爪牙,做事狠绝,从不留余地,今夜张太医深夜入翊坤宫,皇后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破绽。
果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宫道尽头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太监,借着夜色掩护,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匆匆而去,那是凤仪宫的人。
安笙躲在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渐渐有了计较。她可以现在就把慕容清宴怀孕的消息透露给皇后,让她身败名裂,为安家满门报仇。可她也知道,一旦皇后动了手,翊坤宫上下必然掀起腥风血雨,她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说不定还会有一个背叛主子的罪名。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冲动。她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宫女,藏着滔天恨意,藏着卧底身份,在这暗流汹涌的翊坤宫里,默默旁观,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