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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贵妃献诗一首

深宫执棋人

亭中瞬间静了一瞬。丁贵人浑身一僵,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将锦帕捏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出身书香世家,本就不善歌舞,更何况家族正逢劫难,她心神不宁,惶恐至极,哪敢当众献舞?慌忙起身,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臣妾……臣妾惶恐,舞技粗陋,恐污了皇上和娘娘们的眼,还请皇上、皇后娘娘收回成命。”

“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皇后笑着打断她,语气看似温和,却藏着几分冷意,“往日里你在宫宴上的舞姿可是人人称赞,今日皇上在此,你倒谦虚起来了?莫不是不给皇上面子?”

一句话,直接将丁贵人逼到绝境。

皇上的目光落在丁贵人身上,墨眸无波,薄唇轻启,声音清冷无温:“丁贵人既有心意,便献一支吧,不必拘谨。”

帝王金口玉言,再无转圜余地。丁贵人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眼底满是绝望与窘迫。

安笙立在廊柱后,看着她无措的模样,再看向主位上面无表情的皇上,心底的恨意又翻涌了几分。这深宫,这帝王,从来都是这般冷漠无情,所有人的悲欢、荣辱,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凌嫔垂眸捻着帕子,佯装不闻不问,可安笙分明瞥见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明妃依旧安静地坐着,只是看向丁贵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深意。慕容贵妃靠在椅上,端着酒杯,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冷眼旁观这场好戏。

风从荷塘上吹过来,带着新荷的清香,可安笙只觉得这满园春色,全都是冰冷的假象。她是个不受待见、任人欺凌的二等宫女,本就如尘埃一般,可她心底藏着血海深仇,看着这亭中尔虞我诈、帝王冷漠无情,她清楚,这沉香亭下的案几,从来都不是摆着酒食的地方,而是一张铺开的、吃人的棋局。

春阳铺洒在沉香亭周遭,荷风浅浅,柳烟垂岸。

亭内丝竹低回,众人刚落座,气氛仍带着几分紧绷。丁贵人僵在原地,面色惨白,进退两难,明明满园春光暖人,她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正这时,慕容贵妃慵懒倚着锦榻,玉指轻捻酒杯,眼波漫过亭外繁花柳色,唇角噙着一抹矜贵浅笑。

“春日盛景,荷初绽、柳初垂,皇上在此,我等也不可只一味饮酒闲坐。”她眸光流转,看向皇上,语气娇柔又带着几分才情傲气,“臣妾不才,愿借眼前春色,随口作小诗一首,为春宴助兴。”

皇上眸色微抬,淡淡颔首:“爱妃不妨说来听听。”

慕容贵妃缓了缓神,望着亭外烟雨般的柳丝、初露尖角的荷池,缓缓吟道:

御苑风柔柳带烟,

新荷初立小池边。

六宫同赴春光宴,

尽浴天恩醉岁年。

诗句清丽应景,又句句捧着帝王天恩,满座妃嫔立时低眉附和,纷纷夸赞贵妃才情出众。

“贵妃娘娘好文采!”

“寥寥几句,便把这御园春景写活了。”

皇后端着茶盏,唇角噙着淡笑,眼底却掠过一丝隐讳的不悦,面上仍从容开口:“贵妃才情过人,诗作雅致,当真不负这合宫春宴。”

立在廊柱后的安笙,静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垂着眼,心底只觉嘲讽。贵妃故作风雅作诗,实则是借机在皇上面前卖弄才情、抢占风头,暗暗压皇后一筹。这宫里的一字一句、一吟一笑,从来都不是单纯的闲情雅致,全是算计与争宠。

皇上神色平和,微微颔首:“诗景相合,有心了。”随即目光一转,再度落到仍局促立着的丁贵人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贵妃诗已成趣,春色正好,丁贵人,莫再推辞。”

这话一出,便是再无退路。

皇后适时含笑开口,语气绵里藏针:“皇上都这般说了,丁贵人就别再忸怩了。快快移步亭中,舞一曲春日惊鸿,也让众人开开眼界。”

丁贵人指尖死死绞着锦帕,唇瓣微微颤抖,眼眶已然泛红。她本就不擅舞技,又逢家族朝堂遇险,心神大乱,此刻被逼当众献舞,无异于被推到风口浪尖,任人打量折辱。

可君命难违,后意难拒。

她只能强压下眼底的酸涩与惶恐,福身屈膝,声音细若蚊蚋:“……臣妾遵旨。”

说着,只得缓步移步亭中空地,宫人连忙撤去中间案几,留出舞池。

丝竹曲调缓缓一转,变得婉转轻柔,却落在丁贵人耳里,只像催命的调子。

安笙站在暗处,望着亭中强撑身姿的丁贵人,又瞥了眼主位上漠然端坐的皇上,心底那股深埋的恨意又悄然翻涌。

帝王眼底从无半分怜惜,后宫女子的窘迫、委屈、难堪,于他而言,不过是春宴上一桩助兴的闲趣罢了。

一旁的凌嫔看似低眸静坐,心神却早已飘远,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亭外树影斑驳的暗处,似在等候什么讯号。

明妃依旧沉静如水,目光落在池边新荷,神色难辨喜怒,仿佛眼前这场折辱,与她毫无干系。

满园春色融融,丝竹婉转,诗声余韵未散,偏偏一场被迫的舞宴,将深宫的凉薄与算计,全都赤裸裸摊在了暖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