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难安

我原本只想在这深宫中平凡地度过一生，即便不受龙恩，平淡安稳过完此生便足矣。可我还有母亲，还有家人，我不能这般自私，更不能由着自己浑浑噩噩度日。”

偏殿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丁贵人单薄的身影，她坐在菱花镜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镜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吹不散满室的寂寥，更吹不走心头的沉甸甸的愁绪。

入宮那日，她便看透了这深宫的波谲云诡，后宫佳丽三千，能得帝王垂怜的寥寥无几，大多女子都是在红墙之内，耗尽青春，孤独终老。她从不敢奢求圣宠，只盼着守着自己的一方小殿，安分守己，不惹是非，安安稳稳熬过岁岁年年，逢年过节能与家人捎去平安音讯，便已是圆满。

可这深宫从没有真正的清静，她的家世平平，在后宫本就毫无依仗，无宠的日子里，受尽了下头宫女太监的怠慢，份例时常被克扣，连行走在宫道上，都要被低位份的宫嫔冷眼相待，被势利的宫人暗地里嘲讽奚落。她都忍了，只当眼不见为净，可一想到远在宫外的母亲，想到整个丁家的荣辱，她便再也没法独善其身。

她是丁家送入宫的女儿，她的荣辱，从来都系着家族的兴衰。她若是一直这般默默无闻，毫无恩宠，非但自己在宫中寸步难行，娘家也会被人轻视，母亲在家中也会抬不起头。她看似是为自己活，实则每一步都身不由己，她的平淡安稳，终究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如今皇后肯垂怜扶持，慕容贵妃又特意赏赐了月白绫缎，在外人看来，她总算有了几分体面，终于不用再被人随意践踏。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抬举”，从来都不是什么福气，不过是被卷入了后宫的权力棋局，成了旁人手中随手可弃的棋子。

皇后待她看似亲和，言语间多有照拂，可那份刻意的亲近，始终带着疏离的利用；贵妃娘娘的赏赐体面至极，却也让她彻底被打上了皇后一党的标签，往后无论愿不愿意，都只能与皇后绑在一处，站在了贵妃的对立面。

这深宫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拼命想要挣脱，却越陷越深。前有皇后的倚重，后有后宫众人的窥探，她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根本不知道下一步等待自己的是万丈深渊，还是一线生机。

心头乱作一团，辗转反侧，半点安宁都寻不到。她抬眼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夜空无星无月，暗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就像她此刻的处境，看不到半分光亮，满心都是惶惶不安。

一旁的云翠端着热茶走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将茶盏轻轻放在桌案上，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不耐与算计。她看着丁贵人愁眉不展的模样，心里暗自腹诽：不过是得了皇后和贵妃的一点照拂，就这般患得患失，这般懦弱无用，跟着这样的主子，何时才能出人头地。

方才捧着那匹贵重的月白绫缎时，她早已偷偷藏起了一小段，打算寻个机会带出宫变卖，换些银两傍身。丁贵人这般不争气，若是日后失了势，她可不想跟着一起陪葬，趁着如今主子还有几分薄面，她得多为自己谋划后路，多攒些体己钱，也好早日寻个好出路。

云翠垂着眼，假意温声劝慰：“小主莫要多想，如今您得了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的看重，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何必自寻烦恼呢？”

可那过于刻意的温柔，终究藏不住心底的贪婪与背叛的苗头。丁贵人满心都是自身的处境与对未来的惶恐，丝毫没有察觉身边最亲近的宫女，早已心生异心，正一步步将她推向更深的绝境。

这一夜，偏殿的烛火燃了整夜，丁贵人坐至天明，满心都是难安，而这深宫的暗流，却早已朝着她，汹涌而来。

“丁知予，你还记着，你自己入宫的初心吗？”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

可我现在已经18了

回不去了”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散乱的碎发。

看着铜镜里那个被深宫磋磨得面目模糊的自己，眼底的最后一点微光。也跟着熄灭了。

“清醒着的陨落，可真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