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飞机上,程砚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又是白茫茫的云层。
旁边陆沉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很匀。程砚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上的,也不知道握了多久。他低头,另一只手的无名指上,戒指在舷窗透进来的阳光里反着光。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你醒了。”陆沉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没睁眼。
“你怎么每次都知道?”
“你的呼吸变了。”
程砚把脸转向他。“你装了检测仪?”
“装了。在心里。”
程砚笑了一下,没再说话。窗外的云层还在,厚厚地铺开,像是永远飞不完。但他忽然觉得,这场飞行再长一点也没关系。
落地的时候国内是凌晨。机场人不多,程砚戴着口罩,陆沉舟戴着帽子,两个人推着行李箱并排走出来。接机口没有人——经理没安排接机,说是让他们自己回去休息。
“怎么回去?”程砚问。
“打车。”
“这个点打车要排队很久。”
“那坐地铁。”
程砚看了他一眼。“你坐过地铁吗?”
“没有。”
“我也没坐过。”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
“那试试。”陆沉舟说。
凌晨两点的地铁站空旷得像电影片场。程砚站在自动售票机前研究线路图,看了半天没看懂。陆沉舟凑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你看哪条线?”
“不知道。我们的酒店在哪条线?”
“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会查吗?”
“出国之前查过了。国内没查。”
程砚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好像坐三号线,再转五号线。”
“那就买。”
程砚按了几下屏幕,售票机吐出来两张蓝色的圆形票。他把其中一张递给陆沉舟,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两个职业选手,刚在国际赛拿完冠军,凌晨两点在地铁站研究怎么买票。
“你在笑什么?”陆沉舟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好像两个普通人。”
陆沉舟接过票。“我们本来就是普通人。”
“打比赛的时候不是。”
“比赛完了就是。”
程砚看着他。陆沉舟的表情很淡,但程砚已经学会从那层淡下面读出别的东西了。他说“我们本来就是普通人”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很轻的弧度,像是在说“这个身份挺好的”。
地铁来了。
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人,大多是刚下班的工人和拎着行李箱的旅客。程砚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陆沉舟坐在他旁边。车厢晃动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没有分开。
程砚看着窗外的隧道,墙壁上的广告灯箱一格一格往后退,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陆沉舟。”
“嗯。”
“我们以后如果不打比赛了,会做什么?”
陆沉舟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普通工作,可能是别的。”
“你会离开这个行业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这里。”
程砚转头看着他。“如果我也退役了呢?”
“那我也退役。做别的事。”
“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程砚笑了一下。“你是复读机吗?”
“不是。是跟屁虫。”
地铁进站了,门打开,冷风灌进来。程砚没有站起来,陆沉舟也没有。他们要去的地方还有好几站。
车门关上,继续往前。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了。程砚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没力气收拾,直接倒在了床上。他翻身的时候摸到了陆沉舟的枕头,上面有熟悉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闭上眼。
陆沉舟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趴在床上,嘴角翘着,埋在自己的枕头里。
“你趴我枕头上干什么?”
“闻味道。”
“什么味道?”
“你的。”
陆沉舟走过去,在他旁边躺下来。单人床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腿挨着腿。
“我的枕头给你。”陆沉舟说。
“那用什么?”
“用你枕头。”
程砚翻了个身,把自己的枕头递过去。陆沉舟接住,垫在脑袋下面。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宽度。
“程砚。”
“嗯。”
“你刚才在地铁上问的那个问题,我认真想了一下。”
“哪个?”
“退役以后做什么。”
程砚睁开眼看着他。“你想到了?”
“想到了。”
“做什么?”
“开一家店。”
“什么店?”
陆沉舟想了想。“还没想好。但店名想好了。”
“叫什么?”
“程砚。”
程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店名叫程砚。”陆沉舟看着他,“这样不管我做什么,都跟你有关。”
程砚伸手,在陆沉舟的胸口戳了一下。“你肉不肉麻?”
“不肉麻。”
“你就是肉麻。”
“那你别笑。”
程砚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但没有用,眼睛里的笑意挡不住。
陆沉舟伸手,把程砚捂嘴的手拿开。“笑了就笑了,别挡。”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喜欢我。”
程砚没反驳。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陆沉舟,把被子拉到下巴。
“睡觉。”
陆沉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程砚的腰上。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程砚没躲。
那只手收紧了,把他往后拉了一点。后背贴着胸膛,后脑勺抵着陆沉舟的下巴。
“陆沉舟。”
“嗯。”
“你以前睡觉也喜欢抱着东西吗?”
“不抱。”
“那你现在抱什么?”
“抱你。”
程砚把手伸下去,覆在陆沉舟环在他腰间的手上。两个人的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我以后也抱你。”程砚说。
“你以前也抱。”
“什么时候?”
“做梦的时候。你睡着之后,有时候会翻身,把手搭在我身上。”
“那不算。”
“那什么算?”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现在这种算。”
“哪种?”
“醒着的,知道的,愿意的。”
陆沉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那以后每天都有。”他说。
程砚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亮了,晨曦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再过几个小时,太阳会完全升起来,新的一天会开始。训练、比赛、采访、赞助商活动——那些属于他们职业身份的事情会重新涌过来。
但在此之前,还有几十分钟。
他们安静地躺着,呼吸慢慢同步,像是两片落在一起的树叶,被风吹到了同一个地方。
程砚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陆沉舟在背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在这里,我就哪里都不去了。”
程砚没有睁眼。但他把覆在陆沉舟手上的那只手,又握紧了一点。
那天早上他们没有按时起床。经理打了五个电话,谁都没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很暗,暗到像是时间停住了。
程砚醒来的时候,陆沉舟还在他身后。呼吸均匀,手臂没有松。
他在那个怀抱里多躺了一会儿,没有动。
然后他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给经理回了一条消息:
“下午到。上午休息。”
经理回了一个字:“行。”
程砚把手机放回去,重新躺下。
“醒了?”陆沉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刚醒。”
“几点了?”
“快中午了。”
陆沉舟没松手。“那再躺一会儿。”
“你不饿?”
“饿。”
“那还不起来?”
陆沉舟把脸埋进程砚的后颈,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你再躺会儿。我待会儿起。”
程砚没再说话。他感觉到陆沉舟的呼吸吹在自己后颈上,痒痒的,但他没有躲。
窗帘外是正午的阳光,隔着布,变成一种暖暖的暗。
程砚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