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的桃林会挤得脚不沾地,林微蹲在卖符的小摊子后面打哈欠,面前摊着一摞画歪了的平安符,半天没开张。
风裹着桃花瓣落在她肩头,她刚捻起来要丢,就听见前头人群一阵骚动,姑娘们的尖叫声差点掀翻了桃林顶。
“神君来了!是玄清神君啊!”
林微手一抖,花瓣掉在符纸上晕开个浅粉色的印子。
她抬头往人群中央看,玄色衣袍的男人正缓步走过来,墨发用玉冠束着,脸还是那张她死之前看了上万年的脸,轮廓冷得像昆仑山常年不化的冰,连眼尾那颗小痣都跟记忆里分毫不差。
周围的小仙们都跪了一地,林微慢半拍反应过来,赶紧跟着往下蹲,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摊子底下。
别看见我别看见我,她在心里碎碎念,都过了一千年了,他总不至于还记得一个灰飞烟灭的死人吧。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摊子前面。
林微心跳快得要蹦出来,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点,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符,怎么卖。
清冷的声音砸在头顶,林微后背一僵,装没听见似的往后面缩了缩。
旁边卖糖的小仙童赶紧戳了戳她的胳膊,“道友,神君问你话呢。”
林微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抬头,脸上堆起个假笑,“回神君,三文钱一张,保平安的,不灵不要钱。”
玄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峰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伸手捻起那张沾了桃花瓣的平安符,指尖擦过符纸的时候,林微清楚地看见他指节上那道浅疤——是当年她偷拿他的剑去砍蟠桃,失手划的,当时她还哭唧唧地说他的剑太娇气,划一下就留疤。
现在倒好,他记不记得那道疤的来历都不一定了。

你叫什么名字。
林微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小仙林微,就是个人界散仙,没什么名气的。”
玄清的手指摩挲着符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眼神深了点。这字迹跟他在藏书阁翻到的那本旧兵书上的批注,简直一模一样。

林微。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滚过这两个字的时候,林微莫名觉得耳朵有点发烫。
神君要是喜欢这张符,就送您了,不要钱。

她赶紧把符往他手里塞,只想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不然等会儿他再多问两句,她都怕自己绷不住露馅。
玄清没接,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戴着个红绳编的小铃铛,是当年他在她百岁生辰的时候送的,据说铃铛响的时候,不管她在哪,他都能找到。
现在铃铛被她用袖子遮了大半,只露出个小小的铜边,风一吹,叮铃响了一声。
玄清的眼神瞬间沉了。

这铃铛,哪来的。
林微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干笑两声,“人界地摊上买的,五文钱三个,便宜得很,神君要是喜欢,我下次给您带两个?”
旁边的小仙们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敢这么跟玄清神君说话的,这散仙怕是头一个。
玄清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看得林微后背都冒了汗,才缓缓开口。

不必。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这符我要了。
他扔下一锭银子,银子落在摊子上哐当一声,比她卖三个月符挣的都多。
林微刚要开口说找不开,就看见他转身要走,悬着的心刚要放下来,又听见他的声音传过来。

三日后,九重天上宴,你过来。
林微当场就傻了,“啊?神君,我就是个人界散仙,没资格去九重天的宴会啊……”
玄清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我给的资格。敢不来,你这摊子就别想再摆了。
周围的小仙们看林微的眼神都变了,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几个已经凑过来问她跟神君是什么关系。
林微蹲在摊子后面,捏着那锭还带着余温的银子,看着玄清消失在桃林尽头的背影,脑瓜子嗡嗡的。
完了。
她本来还想安稳当一辈子散仙,跟过去的事彻底划清界限。
现在倒好,千年没见,这位祖宗一上来就给她扔了这么大个炸弹。
她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铃铛,铃铛又叮铃响了一声,跟当年她掉进他怀里的时候,响的声音一模一样。
风又吹过来,一张黄纸飘到她脚边,她捡起来一看,是玄清刚才没拿走的那张平安符,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浅浅的印子,是他当年惯画的星月纹样。
林微捏着符纸的手指紧了紧。
不对。
他不是把所有事都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