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月末·小满
四月末,长安城入了小满。
天热得比往年早一些,日头明晃晃地悬着,把宫墙的琉璃瓦晒得发白。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撑开了满树浓荫,底下的青砖被遮得严严实实,坐上去凉丝丝的。墙根下那排薄荷长势正好,密密匝匝地挤成一小片,风一吹便送来满院清凉的香气。姜睌榆每天掐几片下来泡水,弗陵和秋声已经喝惯了,不再皱眉,只是安静地端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临风最近迷上了在后院那块菜地里转悠。番茄已经结出了青涩的小果子,黄瓜的藤蔓顺着架子爬得老高,薄荷更是长得密不透风。他蹲在番茄架子旁边,伸手指了指那些青果子,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姜睌榆说:“还没熟,等红了才能吃。”他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日子记在了心里。
二、空间·修炼
姜睌榆在空间里的修炼渐渐入了门。她每日午后趁着孩子们午睡时进去,在灵泉边盘腿坐下,按照《基础吐纳功法》的步骤,一点一点地感应空间里流动的灵气。那团在丹田里凝成的小漩涡已经比最初大了不少,温热的暖意沿着经脉缓缓游走,从胸口到指尖,再从指尖回到底下,像是体内多了一条安静的、正在慢慢成形的河。
精灵每日都在灵泉边等着她。它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偶尔在她某个步骤出了偏差时轻轻“嗯”一声,她便调整过来。她试着翻了几页《御剑术·初篇》,没有急着练,只是先看了看御剑的基本要领,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精灵问了一句:“不练?”她说:“先把吐纳练稳。基础不牢,御剑也飞不远。”精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刘彻也在修《人王功法·治国篇》。他修得比姜睌榆慢,但更沉稳。他每日在宣室殿处理完政务后,会独自在殿中静坐片刻,按照功法上的步骤,将心神沉入丹田。他的功法与她的不同——她的灵气是沿着经脉游走的暖流,他的则像是在心中慢慢凝聚的一团光,温厚而笃定。他修炼的时间不长,但每次练完,他都会安静地坐一会儿,把当天朝堂上那些繁杂的事一件一件地重新想一遍,像是把功法里那句“以民为本,以国为基”慢慢放进每一道奏章里。
三、东宫·小满
东宫的杏子熟了。满树青里泛黄的果子挂在枝头,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得弯了下来。史良娣让宫人摘了一篮子,分了一半给李易欢。两个母亲坐在廊下,各自抱着孩子,看宫人把杏子洗干净放在碟子里。刘进伸手去够碟子里的杏子,够不着,便偏过头看史良娣。史良娣替他拿了一颗,剥开皮,递到他嘴边。他抿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偏开头,把杏子推开了。史良娣没有勉强,自己把那半颗吃了。
刘安看见了,也伸手去够,李易欢也替他剥了一颗。他抿了一口,没有皱眉,反而又凑过去抿了一口。李易欢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倒是比你哥哥爱吃酸的。”史良娣在旁边听见了,说了一句:“他像你。”李易欢没有否认,只是又给他喂了一小口。
刘据从书房出来时,看见两个良娣各抱着孩子坐在廊下吃杏子,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东宫还只有他一个人。现在院子里多了两个母亲和两个孩子,石阶上多了两辆小推车,廊下多了两碟杏子。他转身回了书房,坐下来翻了几页书,忽然提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收进了抽屉里,和之前那几卷写了一半就搁下的竹简放在一起。
四、阳石公主·小满
阳石公主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她大多时候坐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出了今年的第一批花。萧安从太常寺回来,会在她旁边坐一会儿,偶尔把手搭在她的小腹上,停一停,然后收回来。有一天傍晚,他坐在她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给孩子想了一个名字。”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名字?”他沉默了一会儿:“萧承。”她念了一遍,说了一句:“萧承。好听。”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五、书坊·小满
念彻书坊入了小满,节奏和往常差不多。颜娘把春季的账册收进柜子里,换上一本新的夏册。阿苓在门口挂了一张新告示:“夏季新书陆续上架,敬请期待。”卓然把后院抄书人的桌案重新排了一遍,给新来的两个抄书人腾出了位置。新来的两个人年纪不大,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都是颜娘从报名的人里挑出来的。少年写得一手端正的楷书,姑娘的字偏小,但笔画清晰,抄细密的注释正好。
颜娘站在后院看了一会儿,对卓然说了一句:“今年夏天,人手够了。”卓然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摞纸放在架子上。
六、南方·小满信
五月初,南方的信到了。李广利在信里说:“合浦郡入夏了。堤下那排树的叶子已经浓密得能遮住日头了,堤上走的人都在树底下歇脚。海风比春天大了些,但堤坝安稳。苍梧郡和郁林郡的早稻已经长到了一尺多高,入夏后雨水均匀,长势不错。”
信的末尾多写了一句:“南方的夏天比长安长,但也比长安安静。站在堤上能看见很远的海面,灰蓝色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长安的夏天应该也到了。”
姜睌榆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木匣里。木匣已经满了,她把盖子轻轻按了按,没有按下去,只好用一根细绳把匣子四周缠了一圈。
七、入夜·小满
入夜后,新院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弗陵在灯下翻着一本画册,秋声靠着榻边玩布老虎,临风已经睡了。姜睌榆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卷书,但没有翻开。
刘彻从外面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他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小满了。”她“嗯”了一声。“一年里第八个节气。再过一阵子,麦子就要收了。”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窗外,五月的夜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院子里薄荷的清凉气息,穿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在那些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青砖上轻轻绕了一圈。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修炼了吗?”他说:“练了。”她没有再问,只是轻轻靠过去,把头抵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动,只是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听窗外风声和偶尔的虫鸣。小满过了,夏天还在往前走。